九月末的京城已经开始降温。地上落叶飞旋,绕着一处不断打转,似轻舞般,给有些萧瑟的秋日平添了一丝轻快。
忽而,一只脚踏入,打断了叶片的自娱自乐。
此人身着素衣,头戴斗笠,身形有些高大,似是农户打扮,乍一看过去并没甚么特别之处。但若往斗笠下看去,却能发现这人面上覆着一层粗布,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
他停留在一酒楼前,酒楼生意兴隆,人来人往身影不绝,小二的吆喝声在门外依旧隐约可以听见。
这酒楼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酒楼,作为京都最富盛名的酒楼,月栖楼并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来的地方。
男子站在楼前,一动也不动,似是在做心理建设。许久,方才抬脚走向楼中。
这人看着寒酸,进去后却是直接下了个大手笔,落定了一个月的食宿。随即又要了一壶茶,在喧闹大堂中坐了下来。
二楼,敞开式设计让部分包间有可见一楼的窗口。其中一扇窗前正站着一人,那人身着一袭暗绣云纹的朱锦长袍,身形修长,肩线平直,腰身细窄,已经盯着那男子看了许久。
“楼主,”门外传来了一道男声,“清溪镇传来消息。”
窗前人回过神,头微微偏了一点,露出半张风华绝代的脸,狭长微挑的眼尾泛着红。身后侍女一愣,随即会意,迅速低头,默默退出了包间。
林乐栖又凝望片刻,待将眼底翻涌的红意压了又压,方才动了动,转身向楼下走去,僵直的身躯在移动间传来细细的酸痛,他却浑然不觉。
楼下大堂,段闻野并未察觉那道来自二楼的目光,他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一楼茶客们的交谈中,那双掩在帽檐下如鹰隼般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耳边忽而传来两声轻扣,段闻野听着微微皱眉,下意识偏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青筋脉络清晰,手指微微曲着,指甲修剪的圆润整洁,泛着点粉。绯红色的宽袖随重力垂落,露出一截清瘦而腕骨分明的手腕。
这只手在酒楼暗褐木桌的映衬下,竟有一种似玉的温润。
段闻野呼吸微滞,被人打断思绪的那一点不耐也随之散去。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温润的公子。脸上虽带着有些病态的白,唇色却是粉嫩。两只眼角一左一右各生着一对极小的痣,一朱红,一黛青,十分对称,眸中泛着一丝未消下去的红意,衬得两颗痣分外鲜明。几缕碎发随风轻摇,掠过秀挺的鼻梁。
段闻野暗自惊叹。
这么一个人,倒也应该是这双手的主人。
这位公子被人这么盯着也不恼,反倒看着段闻野弯了弯眼,笑着道:
“这位少侠点了这么一壶好茶,怎么不见少侠品一品呢?”
段闻野猛然回神,手指有些无措的捻了捻,应道:“在下是个粗人,来此处不过是一时兴起,喝了,反倒是玷污这茶了。”
林乐栖边听着边顺势就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一点都不见外的样子。
“左右不过是解渴的玩意儿,是品是饮又有何区别,自觉惬意,这茶便是有所用处了”
“公子倒是心境开阔,与我这等乡野之人果然不同。”
段闻野挑了挑眉。
“只是不知我这粗人怎么有幸能令公子这等贵人注意,来与我交谈,倒令鄙人有些惶恐了。”
这话说的其实有些冒犯,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了。
林乐栖却依旧是笑眼盈盈的样子,倾了倾身,一双眼如钩子似的,直直的盯着段闻野。
“自然是对公子一见倾心,情不自禁。”
砰、砰、砰。
段闻野再次不可抑制的停住了呼吸。
眼前人似乎是第一次见自己,怎会......
理智告诉自己,这不对劲。以自己如今的处境来看,应当谨慎,最好还应离这人远点。
然而自己的心却更是奇怪。从这人出现开始就闷闷的,有些快地跳着,似乎是不敢跳动的滞涩,又似乎有些急不可耐,此刻跳的更是如雷鸣击鼓般的,令他有些不敢动作。
大概是见色起意吧,自己大约是从来没见过如此之人,竟有些如饥似渴了。
不行,怎可如此没定力。
想到此,他猛然抬头,直视对方,认真道:“公子大约是要去洗洗眼了。”
对面的人成功被这句话逗乐了,面上的笑容蓦然展开。
与刚才清润中带着诱人钩子的笑不同,他喉中溢出了清亮的笑声,尾调上扬,似是极愉悦,露出了几分少年的情态来,眼尾却不知为何红的更厉害了,洇得两颗痣似墨水般将要散开,滴在了段闻野心上。
那种又跃雀又难受的感觉好像更深了。
“是在下冒犯了,想来应当要先正式与少侠认识一下才行。”段闻野听见林乐栖说,“在下林乐栖,是这月栖楼的楼主。不知公子可否有意向与在下结识?”
说罢,依旧是用他那双上挑的含情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引诱般。段闻野却是一惊,虽说是早已猜到这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却没想到,竟是这月栖楼的楼主。
懂些行道的人都知道,月栖楼不仅仅是座酒楼这么简单。其背后实力之雄厚,至今未有人知道,有什么是这月栖楼不敢做的,又有什么是这月栖楼查不到的。
其楼主更是神秘,市面上传什么样的都有,却无人能真的说出些确信的东西。
但无一例外至少都是中年男子,或者说,至少是位中年男子才符合常理。未曾想到竟是位极好看的青年。
林乐栖将自己的身份这样直白的报出,明显是以托出底盘为交换,真诚而极具诱惑性。
只是,太奇怪了。
楼主一向不对外露面,怎么这人就这么在大堂中**裸的说出来了?
只好见招拆招了。
“想不到您竟是大名鼎鼎的栖月楼楼主,是在下唐突了”
说着,终于解下他那其貌不扬的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来,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线条分明的薄唇此刻勾出一个有些不羁的笑。
“在下段闻野,没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来寻亲的乡野村客罢了。能与林楼主结实,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既如此,那便祝段少侠能寻亲顺利了。”
说罢,也不等段闻野再试探,将那茶喝掉,起身走了。
段闻野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要结交吗?
这人想要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还是说这人终于看出来自己啥也不是,失望而走了?
他们,真的没见过吗?
他又喝了一口茶,有些郁闷的想着。
林乐栖自进房间后便止不住地咳着,颇有些要将刚刚压下去的咳意都补回来的意思。
落禾帮他拍着背顺气,有些心疼道:
“公子再等等罢,已经着人去煎药了。”
林乐栖咳得面色通红,一点劲儿也使不上,靠着床胡乱点头。
门口传来一点轻响,知南皱着眉进来,将盆放在一边,仔细观察着林乐栖的状态。
看见他这般不顾死活的咳法,知南眉头皱的更紧了,连眼角的细纹都加深了许多。
“好不怎么容易见上了一面,怎么反倒咳得更厉害了。”
又见林乐栖将面颊咳得通红,知南又有些忍不住地笑了。
“谁能想到咱们大名鼎鼎的林楼主,见了心上人,还是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的。”
林乐栖好不容易才止住咳,闻言瞪了知南一眼,接过落禾手中的药。
“姐姐可别再打趣公子了,等会就该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知南又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水盆,笑着道:“那公子这脸上的粉可还要洗?”
林乐栖听完这话,脸上红意更甚,也不再理她们。自顾自蒙头喝完药,接过面巾洗脸去了,只留下两人在后头不停的笑着。
林乐栖一向挑剔,能不亏待自己的就绝对不会亏待自己,能不动手的就绝不会动手,对待这些近身之事却从不假手于人。
待他将脸细细洗干净,面上那点因为咳嗽和恼羞成怒而泛起的红意已经褪下去了。
此时他整张脸都透着苍白,连唇上都不见红润,加上他这面无表情的神态,跟活死人没区别,哪里还有半点在楼下时红润健康的样子,连那两颗生的极好看的痣都显得朦胧起来。
知南看着这张气色与刚刚截然不同的脸,不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人既已找到了,今后对你这身体可也好些吧,莫要再不当回事了。”
林乐栖听着,不自觉抿唇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人瞧着倒是生动了许多。”落禾歪头看着,止不住地笑道。
“可不是,找了八年的人呢!”
“行了,都别说了,快去看看你们小公子回来了没”
“瞧瞧,说了了两句又开始转移注意力了”
林乐栖有些无奈,又不知该怎么应对,只好又绷着脸,不说话了。
他今日心情的确是很好,连着身上都觉着轻松了不少,没了往日那种如影随形的疲惫感和沉重感,这点咳嗽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八年都没这么畅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