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华也毫不客气地回他:“谁知道呢。”
(六)
第二天一早,李栖俞便离开了姜府,甚至未带走任何东西。
而姜棠华也收拾好了行李去姜家的锦绣坊铺子,准备长住铺子内。
老绣娘周嬷嬷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姜棠华坐在裁案前,面前铺开着未完的堆绫绣。
手上不停忙活着,剪绫、调色、堆叠、缝缀,合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似的,眼睛却是空洞的。
“小姐。”周嬷嬷端来了热汤,“这么晚了,也该歇歇了。”
姜棠华看了眼汤,边忙边说:“再忙会儿吧,管着这么大个锦绣坊,总得辛苦些。”
周嬷嬷看着灯光下有些苍白的她,叹了口气,说了句好,便转身走了。
她在这行当里做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的伤是哭出来的,有些人的伤是不哭的。像姜棠华这种不哭的,你给她一个让她把手占住的地方,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姜棠华白日里在铺子里盘账、接洽客人,夜里回访中跟绣娘一起赶工。时间长了,那些来订堆绫绣的贵妇们发现姜家这位女儿说话妥帖,眼光又好,渐渐都认准了她。
一个月后,锦绣坊各铺子的流水翻了一番。
三个月后,锦绣坊从二十多个绣娘扩到了五十多个。
半年后,宫里一位得宠的贵妃看中了一幅堆绫牡丹,问到了出自姜家的锦绣坊,隔日便派人送了块“天工锦绣”的匾额来。
姜棠华命人把牌匾挂在总铺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没有说太多场面话,只是站在匾额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年里,她没有回过姜府,青萝也一同跟了过来,总为她带来府里的日常。
转眼间,便到了永和十二年。
一月的京城又飘起了大雪,可蛮族攀上了漠北金狼部的消息飞速在城内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
姜棠华还在后院清点着一批新到的绫料。青箩捏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跑进了后院。
“姑娘,边关告急,朝廷召了李公子。”青箩喘着气说。
姜棠华的动作一顿,随后继续低头忙活,冬风卷来了凉意。她想起那年秋天,李栖俞在山坡上抱着她亲吻她,和她说的那些话。
如今想来,倒像是她做的一场梦。
军队出行的那日,城内站满了送行的人,哭声、叮嘱声、马蹄声都搅一块,乱成一锅粥。
姜棠华站在京城最高的一座茶楼露台上,一眼一眼地往下看,那些穿铠甲骑马的、扛旗的一个个从她眼前过去。
直到队伍走远了,她站到烟尘落尽了,也不见李栖俞的身影。而此时的李栖俞早早同顾将军,天不亮便提前出发了,不随那大队伍前行。
“小姐,回吧。”青箩心疼地看向她。
回到坊内,姜棠华马不停蹄地绣起了那副堆绫牡丹,一朵花瓣绣了半时辰。青箩为她端来了茶,轻声说“你要是难过......”
“我不难过。”姜棠华声音平平的打断她,“他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
战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城,茶馆商铺都纷纷传了起来:边关连连告捷,蛮族退兵三十里。我军不仅夜袭敌营,还烧毁了粮草万石,敌酉中箭身亡。
而每条消息里都频繁出现一个名字:帐下谋士李栖瑜。
传闻他设伏,断粮,火攻,离间,计计诛心。
春天来的时候,李栖俞也回了京城,进宫面圣,封了官: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兼督察院右幅都御史。
消息传入姜府时,满府哗然,脸色最不好看的当属大嫂。那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子,如今比姜家任何一个人的地位都要高。
李栖俞来姜家锦绣坊时,冬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他褪去了官服,撑着红伞站在铺子门口。姜棠华正在里间见客,隔着珠帘瞥见了那道熟悉身影,手里的茶盏顿了下。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和客人不急不躁地说话,待客人走后,她掀帘看见李栖俞站进了门内,伞收在门边,衣摆也湿了一圈。
他的样貌比以前愈发凌厉俊美,眼眸里透出的也更为沉稳,让人看不出深浅。
“李大人。”她客客气气地唤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栖俞清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柜台上,淡淡开口:“织造局亏空案,上头要查,姜家在列。”
姜棠华客气的笑凝固在脸上,取过那纸书仔细翻看,每个字都如钉子版扎在她姜家的招牌上。
亏空,贪墨,以次充好;有疑的罪名足足列了七八条,条条都是堵死姜家的路。
“是你查?”她问。
“是我。”
“你接的?”
“姜姑娘很聪明。”
姜棠华愤怒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出些什么来,是愤怒?得意?还是报仇的快意?
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如同执行公务的陌生人。
“李栖俞。我知道你恨姜家,冲我来就行,别牵连我父亲。”
李栖俞眉梢微挑,沉默了片刻后说“这不是恨不恨的事,圣旨已下,无人能抗旨。”
姜棠华用力将文书搁了回去,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块“天工锦绣”的牌匾,看了许久。
“你要查便查,但坊内其他人是无辜的。”
等了好半天,身后一直无回应,姜棠华转过身才发现李栖俞早已走了。门口只剩下那把**的红伞,水还在往下滴。
查封那日,姜棠华站在坊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手下的官兵进进出出,账册被一摞摞搬出来,上好的绫料被安置在马车上,绣娘们都被请了出去。
李栖俞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本册子,安静地低头看着。
姜棠华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
李栖俞翻页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
姜棠华从袖中抽出一块绣帕,上边绣着一支海棠,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扔在了他脚边。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生意。”她嘲讽地笑了笑,“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姜棠华不知走了多远,远到早已看不见锦绣坊的铺子,才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那是她亲手为李栖俞织的,一针一线无比费眼,花了足足几个月。
不过还好,查封前一夜,姜棠华命人带着几名心腹绣娘连夜转移了几箱物料以及这两年积攒的客户名单。
几名顶尖的绣娘和那些物料都藏在了她偷偷购置的小院里,只要人还在,风波一过,她这锦绣生意不怕起不来。
机会总来的这样巧。
一周后是吏部侍郎赵鹤亭的母亲过寿,满朝文武都送来了贺礼。世家内都在传,赵鹤亭与李栖俞不和。
姜棠华辗转拖了关系,递上了副堆绫绣的麻姑献寿图,赵母见了爱不释手,当即请她赴宴。
宴席上,姜棠华簪了海棠珠花,粉面红唇,正与赵老太太说说笑笑,几句闲话便逗得她开怀。
席间见到铺子刚出事的姜棠华这样,其他女眷纷纷困惑又震惊,交换着眼神,又吵她和李栖俞望去。
中途赵鹤亭来敬酒,看见不远处的姜棠华,双眼微微一亮。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艳而不俗,更因为她是李栖俞的…什么?小婶?还是寄居的远亲?
坊间传闻乱七八糟的,他也没细究,只知道如今姜棠华和李栖俞翻了脸,铺子还是李栖俞亲手封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赵鹤亭赞赏的多看了她几眼,“姜姑娘好手段,老母亲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姜棠华起身向他行李,声音柔如水:“赵大人过誉了,老夫人喜欢,是晚辈的福气。”
赵鹤亭还想同她搭话,后被感受到如针刺的目光。他转身望去,看见一身玄色官服的李栖俞正看过来。
李栖俞的出现,如刀般划开了本来的热闹。赵鹤亭笑意收了收,用他客套起来。
李栖俞微微扬起一边唇角,目光却落在了明媚动人的姜棠华,眼中在翻涌着什么,随后移开视线落了座。
酒过三巡,赵母兴致高,听完几支曲子却嫌不够味道,忽然笑着看向姜棠华:“姜姑娘,听说你琵琶弹得好,老身今日可有耳福?”
姜棠华对她一笑,回道“自然。”在席中央接过琵琶,调好了弦,抬头恰好与侧前方的李栖俞对视。
他手里捏着酒杯,却一口未喝,眼底深井沉着的东西让姜棠华看不懂,也不想再看懂。
姜棠华垂下眼,指尖拨弄琴弦,熟练地弹起了《六幺》。弦声一起,她便看向了赵鹤亭。
待曲声落下,余音还在梁上绕。满座或惊讶或赞叹的目光纷纷投过来,赵鹤亭举起酒杯,笑着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更难得的是,这双手还能弹《六幺》,兼资文武啊姜姑娘!”
此后的席上时刻,姜棠华和李栖俞再未看过彼此一眼。
夜深宴席散去时,一辆皇家马车拦住了姜棠华的去路。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上来。”李栖俞的声音传来。
“李大人,夜深了,男女有别。”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压低的声音下已有怒意。
李栖俞强行把姜棠华带到了他的府院,布局严肃简洁,却又不失雅致。他说“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
姜棠华看向月光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冷冷清清问道“李大人这是要软禁我?”
李栖俞没有否认。
“赵鹤亭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的脸忽然凑近,“你今日那一曲,明日满京城都知道姜家姑娘投了赵家的门。你以为你在求靠山,你是在找死。”
姜棠华愣住了,那口深井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与你无关。”她说。
李栖俞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朝自己拽了拽,姜棠华跌入他怀里。他压着怒火反问“与我无关?以前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与我无关?见一个爱一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