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草地上,倾过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的很轻,就像在萤火落在她皮肤上,温热、微微发烫的,缺烧得人浑身发烫。
姜棠华迎了上去,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碰到他的心跳,很快又很重。
李栖俞缓缓推开了写,额头抵着她,呼吸交缠。
“棠华,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姜棠华没有应他,只是仰起脸,又一次吻了上去。
萤火在他们身侧明明灭灭,二人躺在草地上,她靠在他怀立,听见两个人得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山坡下的人间,灯火连成了片。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点的,但他们此刻,有了彼此的体温,和漫天流萤。
(四)
第二年的秋天,战火烧到了边境。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连破三城,朝野上下震动。担子落到了顾将军身上,他临危受命点名出征。临行前他特意来了一趟姜府,不为别的,只为向姜老爷讨一个人。
“李栖瑜。”顾将军当着满院主人的面说出这个名字,“此人有经纬之才,我帐下正缺这样的谋士。”
姜老爷面色微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满堂亦是皆惊:一个罪臣之子,竟被将军亲自登门征辟。
李栖瑜坐在末席,搁下了手中茶盏,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容我收拾行装。”
顾将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转头对姜棠华说:“上回赛马,你那小外甥追着我问,说长大了也要跟李叔叔学骑马。这不,缠了我一路非要跟来,现下不知在营帐里翻什么东西!”
姜棠华与姜尚华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起来。唯有姜老爷面露积分担忧。
一个月后,胜利的捷报传来,可顾将军带回府的只有阿狸。
正喝着茶的姜棠华忙问李栖俞人在何处,见顾将军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耳边声音乱哄哄的,她最后只记住了一句:李公子中流矢,殁于阵前。
“咣当—”一声,茶盏碎了一地。
姜棠华低头看向地上那滩碎瓷和泼出来的茶汤,看了许久,直到姐姐出声提醒,她才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着碎片。
血珠从她指尖渗出来和茶汤混在一起,她却像感觉不到。
“小姐。”青箩扑过来,抢走她手中的碎瓷片。
姜老爷看着女儿这般重姐弟情,想起那个满腹才华的少年,也心觉可惜,半晌后对她说“节哀吧,棠华。”
姜棠华木木地直起身子,目光空洞地穿过窗户,落在庭院那株海棠树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就像他当年跪在雪地里那日一样。
当天夜里,姜棠华翻出了旧斗篷,出门时青箩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着求她不要走。姜棠华便一脚一脚地拖着她走到门口,再弯腰把那双攥着她裙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
刚打开门,门口站着她的父亲。姜老爷终于怒喝一声:“你疯了!”他叫来两个婢女,将姜棠华架回屋里,落了锁。
“父亲!”姜棠华用力拍着门,“他不该死在那里!我想把他带回来安葬!”
可脚步声逐渐远了,姜棠华独坐屋内流了一夜的眼泪。
姜老爷怕她想不开,命人几日轮流看守姜棠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这几日姜棠华只闭门弹琴,众人便放松了警惕。
第四日夜晚,姜棠华把旧被褥卷成人形,塞进了被窝里,从后窗溜了出去,一路摸到姜府后院。
她正要翻上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辜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
姜棠华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她的后背正贴着那人的胸膛,心跳通过层层冬衣传过来。她拼命挣扎起了起来,又是肘击又是咬那只捂她嘴的手,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别动。”低低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姜棠华的眼泪比意识先到,她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已经淌了满脸。滚烫的,一滴一滴砸落在那人指间。
李栖俞把她转了过来。月光下的他依旧挺拔俊秀,人却比走前清瘦了一大圈,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可他是活的!他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映着月亮,映着她满脸的泪,和一点点……几乎要看不见的,心虚的笑意。
她哽咽着轻轻推了他一下:“你骗我。”
李栖俞反包住她的拳头,手指冰凉,指节分明,慢慢收拢了手指。
“那是我放的消息。蛮族还剩一支援军藏在山里,我诈死,他们才会露头。”他低声说道。
姜棠华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李栖俞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又咽了下去,最终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先回去吧,乖。”
姜棠华闻言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李栖俞也任由她抱着,月亮在他们头顶缓缓西移,直到不知谁家的公鸡打鸣,姜棠华才恋恋不舍地从他怀抱里挣扎了出来。
两个人刚要折返回屋,身前却亮起几盏灯笼光。
“棠儿?”
姜老爷披着外衣,提着灯笼,面色有些尴尬,带着一排家仆出现在她面前,身旁还站着姜棠华的大嫂。灯笼光照亮了墙头的姜棠华,也照亮了她身后的李栖俞。
“不要脸的东西,你娘寄人篱下,你倒好,勾引主子家的女儿!”
听到大嫂这话,姜棠华脸上也带了怒气,李栖俞只抬眼淡淡与大嫂对视,沉声说:“我是寄身府中,可我如今有圣谕嘉奖,您就不怕落个苛待功臣的闲话,传到朝堂之上吗?”
姜老爷闻言便也呵斥了大嫂几句,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草草收场了这场插曲。
(五)
之后正值开春,姜老爷远赴江南去打理那田庄租屋与绸缎分号,大哥则负责押运那绸缎商队北上赶路,府内一时都只留了女眷守着。
而姜棠华近来大半时间,皆泡在城外铺面与账房之内。
从前这些交由了大哥和刘管事集体打理,内里鱼龙混杂,帐目模糊不清处不少。姜棠华花了大把时间核对往来帐本,困惑处时常请教李栖俞,很快便将近一年混乱的产业梳理的井井有条。
这日黄昏,姜棠华眉头紧蹙地盯着一本旧账看。她分明记得上回看时放了片很小很小的叶子在某一页,便暂时放回了账房。
叶子的位置移动了,这本账被人动过。
“小姐,可要歇歇?”青箩把水放在姜棠华手边,斟酌片刻后低声说,“奴婢近日倒是时常撞见李公子,听周嬷嬷说他有时会独自绕到账房那出现。”
姜棠华的眼中闪过诧异,忙问:“此事可有旁人知晓?”
青箩摇摇头,姜棠华陷入了沉思。李栖俞的心性没人比她更了解,他并非是贪慕钱财之人,可为何盯上了她的账房?
没多久,两名值守账房的小厮低着头到了姜棠华面前。此时的姜棠华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冷声问道:
“我不问旁的,就想知道李公子有没有私下寻过你们要入那账房?我既然问了,那便是等你们谁先愿意说实话,可以从轻发落。若不说,便让管家先打你们一人20大板再发卖了出去!”
两人一时都低着头硬抗,其中一个本就怯懦,被她凌厉的目光死死锁住,防线彻底崩了。
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颤声全盘托出:“小姐饶命!是李公子偷偷塞了银子!让小的...夜里松锁,说是托您的话帮忙看眼旧帐本,小的一时贪心就应允了。”
姜棠华闻言瞳孔骤缩,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裙,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查姜家的帐?
为什么?
她不信李栖俞会觊觎上姜府的这些铺子。
姜棠华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决定第二日再去探探他的口风。
翌日早。青箩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大声对姜棠华唤道:“小姐!府内出事了!”
姜棠华赶回府内时,已四处挂了白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快要冲破她胸口。
内院里,一口漆黑棺木安静地停在正厅中央,棺身覆满了白色锦布。而厅中乱象,远比挂白更骇人。
李栖俞一袭黑衣,双目通红,周身戾气翻涌,早已没了半分理智。他单膝跪在棺木一侧,一只手死死扣住刘管事的脖子,另一只手提着沾了血的长剑。
刘管事满脸血污,瞪着双眼,嘴角不断溢出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声音:“公子饶命!是我该死...不该克扣药银,延误诊治...害死了柳姨娘...求求您绕我一命......”
凄厉的求饶声音回荡着正厅,李栖俞冷眼看着刘管事一遍遍求饶,冷冷吐出:“那你下地狱去伺候她啊。”
姜尚华捂着嘴瘫坐在不远处的地面,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婢女紧紧抱着她。无人敢上前半步,谁都意识到了这位素来清冷的公子,彻底疯了。
眼见李栖俞手中的剑就要刺下去,姜棠华喝止了他:“李栖俞!”
她冲过去按住他的手,颤声说:“我知道你很难过,可你这一剑下去,你也活不成了,你娘不会希望——”
李栖俞猛地偏过头,猩红的眸子直直锁住姜棠华,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声音带着喑哑:“滚。”
姜棠华也彻底被他六亲不认的模样激怒,积压了一夜的烦躁、震惊与失望全涌了上来,一字一句问:“我为何要滚开?”
又质问他“你买通那账房的仆人,动了我的账册,又是为何?”
一语落下,李栖俞身形一僵,姜尚华亦是震惊地看向他。李栖俞掐着刘管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眼里的戾气褪去几分,只余了寒凉。
“你说为何?”他冷冷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