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的驻扎地离村子不远,就在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这是制高点,村里的情况在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同时,这片区域树林茂密,极易隐藏,不靠近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如果不是四殿下提前派老李来迎接,我恐怕还得找上一阵子。
“寒行,走路能够这么利索了,看来你康复得不错,枫语和枫雅把你照顾得很好嘛。”尽管仍身处险境,四殿下面对我是却满是喜悦,他打量了一下我,判断我的伤势已大有好转,便喜笑颜开地说道。
可相比四殿下的愉悦,我却露不出半点笑容,特别是听到枫雅和枫语后,脸上的阴郁越发浓郁,感觉整个身子都被阴云笼罩。
“来,向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四殿下的目光在我脸色变化前便已经挪到他身后那人身上,所以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顺着四殿下的目光所指,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此人留着大胡子,浓密的胡须笼罩半张脸,看不出年龄,只能猜测是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皮肤粗糙、发黄,头发有些脏乱,浑身上下充满岁月的划痕,双目圆大,眼眸好像闪着微光。身高矮我一个脑袋,但体格却很健壮,有股说不出的气势。
“想必你就是殿下提到的夏护卫吧,我叫温海,有幸见到你。”名为温海的男子说话中气十足,虽然嗓音有些沙哑,但气势上却丝毫不减。说话时,好像有一股气浪在他周身掀起。
“你是……”
“他曾经掌管鲁东道一个港口,就在海州北部滨海。十几年前,那里用于造船,以便扩充大启的海上势力。但后来父皇和大启将重心转移到了大陆上,港口便逐渐废弛,现在已是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不过据温海所言,那里还留着几艘船只,从哪里启航,绕着东山半岛走海路便可绕过交战区抵达北疆。”四殿下代替解释道。
“他为鹿深干活,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很难想象四殿下是怎么与鲁东道的官员联系上的。
“自打港口被废弛后,我在鲁东道官员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最终所食的俸禄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无奈之下,只得流亡,却不巧碰上战乱。前段时间海州边境爆发战乱,恰巧我从那儿经过,被乱军所伤,流亡至此,幸得殿下相助,方才逃得一命。”温海说道,双眼里尽显无奈与失落。
“自鹿深掌管鲁东道后,吏治日益**,为巩固自己的地位,鹿深大力拉拢鲁东豪强,纵容他们兼并土地,欺压贫农,惹得民怨沸腾。而在官场中,像我们这等中下级官员根本没有应有地位,尽被上面压榨,日子与庶民何异?”温海又道,语气中充满了对鹿深的鄙夷和憎恶。
“当我们发现他时,他正昏倒在山脚下,所幸只是因为饥渴而昏迷,稍加救助便恢复如初。如果不加询问,我们没曾想会得到这样一位贵人。”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悠兰上前,补充道,但她眉头又迅速一皱,“我们得尽快出发,战火已经快烧到这里了,虽然这里只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小村庄,但战火无情。”
“四殿下,我有一个请求……”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我咬咬终于将这句在脑海中酝酿、模拟无数遍的话说了出口。
“你是为我而受的伤,现在你伤势将愈,我自当补偿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四殿下倒是很坦然,笑容依旧不变。可是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低着头,像是犯了事的小孩一般向四殿下挪了挪步子,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
“我想让枫语和枫雅母女二人随我一同回北疆离开这是非之地。”我是一口气把话说完的,因为如果我稍加喘息,就不可能把话说完了。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将额头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四殿下默不作声,很我却听到身边有人发出不满的呼声。
的确,让一对母女随我们前行,这不是制造累赘吗?
“殿下……”沉默片刻,却是顾悠兰先开的口,“臣闻温先生说,那港口离这儿并不遥远,且早已废弛,得到船只当不是什么难事。一切顺利的话,不过后天我们便可航行出海,到那时,有温海这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助力,回到北疆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能安全抵达港口,即便路途多了两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况听闻那枫语医术高超,铁卫军对于医者都是来者不拒的。若是让她到了北疆,定能为我铁卫军所用。且枫语母女二人对夏护卫有恩,于情于理也该报答。”
谢谢你,顾统帅。我心中感激万分,虽然不知道顾悠兰为什么替我说话,但凭着她的威望,以及四殿下对她的信任,我的愿望终归能够实现吧?
“嗯,卿所言极是。既如此,寒行,就随你的愿吧。通知她们,后半夜启程。”四殿下点点头。
“多谢四殿下,多谢顾统帅!”我下意识地跪下连磕数个头,弄得土地砰砰作响。
“唉,寒行,你的伤还没好……”四殿下赶忙蹲下试图将我扶起……
***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随四爷一起离开这里吗?”当我将好消息告诉枫雅母女俩时,两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枫语还在愣神,而枫雅却迅速反应过来,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瘦小的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将原本发黄的皮肤照的雪白。一边摇摇枫语的手臂,枫雅一边欢呼道:“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终于可以不用再看那些村民们的臭脸了!”
“先收拾东西吧,小姑娘。”向仲希看着欢天喜地的枫雅,脸上微微露出欣慰的笑容,不过他还是提醒道,“后半夜我们后山与四爷碰头,可别迟到了。”
“放心吧,向大哥,我们收拾的很快的,因为我们家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枫雅的语气从轻快到沉重,语速也在后半段话显著放慢,神情也从欢喜变成了失落。是啊,母女俩可谓家徒四壁,已经穷苦潦倒了。但为了救我,她们仍然无私地伸出了援手。
想到这里,我暗暗发誓,一定要竭尽全力确保母女俩能够安然无恙地抵达北疆,让她们过上该有的幸福生活。
我想着,正要帮助母女俩收拾仅有的东西,但就在这时屋外忽然铜锣声大作,声音极其刺耳且具有穿透性,令我浑身汗毛瞬时便立了起来。而风雅和枫语两人手中拾起的物品则掉落在地,两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不好了,是官府,是官府待人来了!”枫语脸瞬间就白了,而她身边的枫语脸色也不好看。
“官府?”我还在愣神,官府光顾这里干什么?
“村里的人都听着,立即到村口集合!不得怠慢,否则以忤逆官命之罪处死!”外面传来了马蹄声,以及一个粗野之人的吼叫。
去村口集合?见鬼去吧!我心中暗骂,转向屋中四人:“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动作要快!”
“没用的,他们已经把这里围住了。”向仲希在母女俩慌乱之际已经跃至屋顶探明了情况,向我们描述道,“各个出口都有他们的人,一旦接近就会被发现。官府约有两百来人,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就躲起来!等他们离去,我们再走!”我改变策略,想必官府也不会专程来对付一对母女。
“没用的。官府会对照村里的名册,我和枫雅的名字都在上面,村里人不多,很容易便可以将我们查出来。一年前官府曾来过一次,有一户人家见情况不妙躲在村里,结果对照名册时被发现,最终被找出来,当着全村人杀害。”枫语言语时声音在颤抖,而双目中惶恐的光芒闪烁连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夏大哥,向大哥,还有默默姑娘,你们还是先躲起来吧,你们的名字不在名册上面,他们发现不了你们。”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以置你们于危险之中?”我当即否定枫语的建议,如今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硬着头皮随众多村民一起前往村口。
等看看情况再做定夺吧,兴许还能有变数。
“官府的人来这里干什么呀,这不过是一座小村庄。”我百思不得其解,朝枫语发问道。
“上次他们来,是为了征发劳工去杉冬城为鲁王修建宫殿。他们都是为鲁王办事,专门前往各州各地收集鲁王需要的资源。”枫语回忆起去年发生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鹿深的走狗啊,看来鹿深掌管鲁东道后还真是劣迹斑斑。没想到这家伙又祸害到我们头上来了,真是讽刺。在祈祷事情不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的同时,我也希望四殿下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村口早已集结了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当村民们集中到此地后,士兵们便从多个方向将村民们统统包围了,这架势,好像是在对付穷凶极恶的盗匪一般。
村口处,一名被数十名士兵守护的军官正立在那儿,冷眼扫视着被围住的村民们。此人体态臃肿,虽然披着军装,但我仍能想象得到那衣服后面的赘肉。军官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将甲胄撑得变形,脸上的横肉好想要被挤下来一般。
“都安静,吴大人有事要宣布!”待村民到齐,核实无人缺席后,军官身边一名瘦高士兵则扯着嗓子大吼,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纷纷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胖子军官。
而胖子军官则露出满意而又得意的神情,很显然,他很享受这种令众人畏惧的感觉。
“诸位,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现今大启动乱,宵小之辈怀狼子之野心,意图趁此吞并吾鲁王之土地。不久前,贼寇进犯海州边境,气焰嚣张。尔等身为鲁王殿下之臣民,当竭尽全力为鲁王殿下分忧。
“今日,我等前来,是为鲁王殿下作战征集兵粮。念在你们去年曾为鲁王殿下的宫殿添砖加瓦,因而我等只征调你们的粮草,以弥补作战之需。各家各户应交出出口粮外的所有粮草,以助鲁王!本官日理万机,限定你们于落日之前将此事办妥!”
当胖子军官宣布征粮之事时,我明显察觉到村民们的脸色都为之一变,有苍白,亦有铁青,但无人敢出一言。
“怎么?我刚刚说得不够明白吗?日落之前如果不把事情办妥,你们就是在妨碍公务,小心你们的脑袋!”见众人都没动作,胖子军官当即呵斥,吓得村民们集体一哆嗦。
包围村民们的士兵顿时散开,村民们忙跑回屋内,交出自己除口粮之外的所有粮草。但是,这对于我和枫雅、枫语二人而言无关痛痒,把家里那些剩余的东西交出去,还不知道他们要不要呢。
在我们走向枫语小屋时,我眼角余光却瞥见村长朝着胖子军官急步走去,并有意无意得瞥了我们一眼。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赶紧招呼母女俩赶紧加快脚步,直觉告诉我: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