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能让官筱雅记一辈子的经历。
——白砚廷被打得轻微脑震荡。
好在症状并没有更严重,留院观察了一天就出院回家静养了。
而荷聆这边手掌伤口较深,伤到了神经,需要手术修复,住院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三人的氛围安静得诡异。
官筱雅旁敲侧击地问过白砚廷,白砚廷一副不愿诉说的样子,她又去问荷聆,荷聆的反应和白砚廷如出一辙。
母子间的秘密不得而知,但官筱雅并没有忘记出事那晚荷聆咆哮声里说的“懦夫”、“北利”那些字眼。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保证猜想是否属实——荷聆咒骂的对象多半就是那位从未出现的、白砚廷的父亲。
官筱雅在膝盖恢复后就重新回学校了。
虽然白砚廷也能去上学,但他脸上挂了彩,为了避免某些可能发生的问询,白砚廷请了病假,在脸上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回的学校。
一个周二的早晨,官筱雅和白砚廷久违地同行。
荷聆不再每天接送,而是雇了司机。
白砚廷一走进教室,便有一大批人围了过来,问这问那、嘘寒问暖。
在白砚廷请假的那段时间,官筱雅就已经给轮番“轰炸”过了,所以很有先见之明得提前和白砚廷对好了台词,白砚廷对答如流。
自从那晚之后,官筱雅和白砚廷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她依赖白砚廷,也心疼白砚廷。
对荷聆,依旧是敬仰更多。
官筱雅渴望着荷聆的爱,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但荷聆太忙了,相伴的时间太少,再加之那晚荷聆的暴戾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之后面对荷聆的时候,便多了几分胆怯。
时间一天天过去,来到了十月底,周五。
初一年级在这天下午召开了第一次家长会。
其他学生要么已经回家了,要么在等家长会结束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走。
白砚廷作为宣传委员被留下布置家长会的相关事宜,官筱雅陪他一起。
白砚廷正在往每个座位摆放矿泉水,官筱雅帮忙放座位名牌。
现在还没到约定时间,就已经有一位家长进了教室,更准确地说,这位家长是在还没放学的时候就在教室外等着了。
他坐在了深水百合的位子。
座位名牌和矿泉水还没发到深水百合的座位,既然已经有家长落座,官筱雅眼疾手快地拿了名牌和矿泉水,放到深水百合的桌面。
“谢谢。”格外低沉的嗓音惊得官筱雅多看了对方一眼。
是一位很年轻的家长。
茂密的微卷黑发遮住了眉毛,往下是一双无辜的狭长眼睛,鼻梁挺括,完全称得上美男。
这样的长相不禁让官筱雅猜测这位是深水百合的父亲还是哥哥,后者更具可能性。
思及此,官筱雅继续分发名牌,但还是不由得看向教室外、站在窗口往里看着的深水百合。
那是副怎样的表情?
即使被厚厚的刘海遮挡,官筱雅依然看出了深水百合紧蹙的眉心,她的脸部肌肉都紧张地绷起,一直盯着她座位上的人。
此时的官筱雅尚未理解其深意,只认为深水百合是因为自己不太理想的成绩而担忧受到长辈的苛责。
*
荷聆是踩点到的。
她坐在了官筱雅的位置。
家长会正式开始,白砚廷带着官筱雅退出了教室,荷聆让他们坐司机的车回家,她开完家长会还有事暂时回不了家。
两人下楼,往校门走。
身后却始终不远不近跟着一条尾巴。
“她似乎有事找你。”白砚廷止步,拉住官筱雅,让她看后面。
深水百合站在离两人十步远的位置,在被发现后迅速低下了头。
看起来胆怯极了,是她平时给人的印象。
其实官筱雅早就发现了深水百合的跟踪,只是如果对方没有更多的举动,官筱雅是不会主动打破界限的。
既然现在白砚廷提出来了,官筱雅想了想,还是去问问比较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紫藤花长廊:“那砚廷你坐那等我会儿吧,我去问问。”
十月底的紫藤花只有干枯、盘根错节的枝干,长廊被密密麻麻的枝干笼罩,廊下只剩阴影。
白砚廷颔首,朝深水百合看了眼便往长廊去了。
官筱雅小跑来到深水百合跟前,直接了当道:“百合,你是有事找我吗?”
深水百合默然两秒,摇了摇头。
官筱雅尴尬了——看来是误会深水百合跟踪她了。
她有点无奈地朝白砚廷投去一个眼神。
白砚廷也在看着她们这边,他对官筱雅莞尔一笑。
“那个……”深水百合这时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尴尬,“筱雅,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从她颤抖的声音可以听出,她是鼓足了勇气说出的这句话。
官筱雅愣了下,随即道:“当然啦。”
原来是想交朋友。
她被深水百合的行为可爱到,忍不住勾起唇角,可对方得到答复后却仍旧一副紧张的样子。
*
白砚廷默默看着她们。
透过深水百合他想到了此刻正坐在深水百合座位上的那个男人。
深水百合总是一副忧郁的样子,而作为家长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却轻佻极了。
尤其是他看向官筱雅的眼神,在他们还在上课的时候,这样的眼神就印在了官筱雅脸上。
——裹着糖衣的毒。
白砚廷熟悉这种眼神,同样也是他看向官筱雅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含笑的注视中,隐藏的剧毒。
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个在深水百合身上、属于闵鹿的蜻蜓发夹,未必如深水百合所说是闵鹿送她的吧。
如果这个男人要在他之前毁了官筱雅的话,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到时候官筱雅会怎样?
更加离不开他,哭着像菟丝花一样依赖着他。
还是也像闵鹿那样?
不论哪种结果,他都是受益者。
摧毁官筱雅的精神世界,让官筱雅完全失去自我,成为他精神的囚奴,成为只会攀附他的可怜的菟丝花,到最后再亲手撕碎这一切,抽走所有“恩赐”,残忍地将她抛弃。
捧到极致再摔下来的感觉,肯定不好受。
阴影中,白砚廷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官筱雅,和我一样,坠入深渊吧。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仇恨,无尽的仇恨。
和我一样在仇恨中前进,在仇恨中活着,从此我不再孤独一人。
*
当官筱雅得知那个年轻的男人——乔策佑,其实是深水百合的继父时,官筱雅并没有表现出多么震惊。
而三年后,当她得知深水百合要搬到她隔壁的时候,却是实打实的震惊和惊喜。
在初中这三年,官筱雅已经和深水百合以及蓝冉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隔壁那栋别墅刚出售没多久,就被深水百合的继父买了下来。
冬季的橘岛冷得刺骨,尤其在海边,风大得能把雨伞掀飞,大多数时候官筱雅都待在家里,非必要不出门。
深水百合搬来的那天,下了雨。
即使深水百合提前说了行李不多不需要帮忙,可官筱雅还是提前在隔壁别墅门口等着了。
一辆黑色揽胜驶入视野。
深水百合比乔策佑先下了车,她抓住官筱雅的手,将官筱雅带到远一点的地方。
“筱雅,我不是说了不用帮忙吗。”
她挡在官筱雅面前,试图遮挡官筱雅的身影,可她瘦小的身躯无法做到。
官筱雅以为深水百合紧挨着她的动作是怕淋到雨,毕竟海岛的雨是带着风的,能飞人一脸雨水,于是官筱雅将伞压得更低,倾向她。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她说。
深水百合抿着唇,小心地朝刚下车的乔策佑瞥去一眼。
三年了,大家都是高中生了,深水百合几乎认为乔策佑已经打消了官筱雅的念头,谁知变故来得太突然。
乔策佑三天前说在官筱雅所在的这片别墅区买了房子。
他如此直白地和深水百合说了自己的想法,威胁她不要碍事。
深水百合一直知道乔策佑的手段,她不想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也不想伤害官筱雅。
“我爸爸他脾气特别不好,很凶,你一定要离他远点,平时不要到我家找我,有什么事在学校和我说就行。”
深水百合紧紧握着官筱雅的手。
官筱雅感到疼了,她挣了一下,深水百合仍旧没泄力。
官筱雅觉得奇怪。
深水百合的父亲声音确实听起来比较凶,可面相看起来还是挺和善的。
“是发生什么了吗?百合,你可以和我说。”
深水百合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脑海立刻浮现出那些可怕的画面,倒抽了一口凉气,对官筱雅摇头:“没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我爸爸不好相处。”
既然深水百合这么说了一定有她的道理。
官筱雅颔首:“我知道了。”
“所以你先回家吧,我们改天再约,外面好冷哦。”深水百合轻轻推了推官筱雅。
“那行吧。”官筱雅瞅了眼独自搬行李的乔策佑。
汽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确实不多。
官筱雅:“那我走了,明天学校见。”
闻言,深水百合紧抿的唇终于松懈下来。
她对官筱雅挥手道别:“明天见。”
*
别墅二楼最里的房间,白砚廷拉上了窗帘。
三年了,他以为高估了那个男人,如今看来,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出错,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砚廷!砚廷——”
官筱雅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跑上楼梯的踢踏声。
白砚廷推开门,迎上官筱雅投来的带着雨水潮气的拥抱。
他将下巴抵在官筱雅的发顶,右手像抚摸小动物的绒毛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这么开心?”
官筱雅点头:“开心,百合以后就是我们的邻居了,也许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去奈兰读大学——”
官筱雅蓦地止住了后面呼之欲出的话。
初中毕业荷聆送了她一部哈苏相机作为毕业礼物,从此官筱雅就迷上了摄影。
她想要去奈兰深-入攻读摄影专业。
白砚廷是注定会被安排去维俄森德堡莱彬美术学院往油画方面发展的,为此他从初中就在准备着了。
那是白砚廷的目标,也是荷聆的。
官筱雅是后来才从荷聆口中得知她儿时有个美术梦。
荷聆高考考上了四川美院,本来可以实现梦想,却因父亲意外病逝导致家庭积蓄尽数掏空,荷聆只能放弃学业,外出打工,直至有了今天。
求而不得的梦想成了执念,投射到白砚廷身上。
白砚廷不说,官筱雅也能看出来——他画画,喜欢画画,是为了荷聆。
那些天才般的作品是母子俩奇怪关系的调和剂。
而白砚廷明确说过,希望官筱雅和他一起去维俄。
官筱雅松开了白砚廷,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白砚廷脸上一定没了笑容。
相处久了官筱雅也发现,白砚廷很不喜欢被违逆。
但事实上几乎没人违逆过他,只是官筱雅年岁渐长,有了自己的想法,在某些时候龃龉过白砚廷,结局都是官筱雅败下阵来,妥协于他。
同样的,去哪儿上大学这件事她从不在白砚廷面前和他唱反调,但她心里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的。
反正到时候真要去奈兰了白砚廷总不能拴着她不让她去吧,官筱雅一直觉得,白砚廷那么好,不会真的为难她的。
“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说了,好吗?”
白砚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平淡地、温柔地: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我们一起去维俄,你想学摄影,为什么一定要去奈兰?森德堡国立影视大学就是很好的选择,而且离莱彬美院只有五公里,我们见面都会很方便,这样不好么?”
三年的时间让白砚廷的普通话越来越好,已经没有口音了。
官筱雅心里暗叹,但还是为了白砚廷扬起一个笑脸:“好,很好,我知道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道:“等会儿就吃晚饭了,我们去客厅等吧,我还想玩上次那个游戏。”
白砚廷莞尔:“好啊。”
“你先去客厅等我,我回房间换一下衣服,马上就来。”官筱雅说着,径直朝她的房间去了。
白砚廷看着官筱雅关上的房门,那抹刺眼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
他的笑容落下,眼里露出一丝不解神色——
刚才听见官筱雅说要去奈兰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真的有点生气。
他之前从不会被官筱雅牵动情绪。
官筱雅怯懦、敏感易碎,她的底色如此,如果不是生活在他家的环境,恐怕还会更不堪。
为这样的人吃味,白砚廷觉得她还不配。
就连面对荷聆,现在都已经很难让他变得歇斯底里,官筱雅又怎么能够?
没有人可以,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白砚廷垂下眼,转身朝楼下走,只当刚才是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