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烟花秀结束后,荷聆聊完回来听了会儿乐队,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要带官筱雅和白砚廷走。
褚沫沫和深水百合婉拒了荷聆要开车送她们回家的提议。
来时是白砚廷推的轮椅,回去也是他。
荷聆走在前面,她似乎习惯于走在前面。
“刚才,和深水百合在聊什么?”白砚廷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
是只允许官筱雅听见的音量。
从乐队进场演奏开始,她和深水百合的谈话便无法听清了。
面对白砚廷,官筱雅事事不隐瞒,这种心理已经潜移默化成了官筱雅下意识无需防备的习惯。
“在聊她的发夹,我一开始很奇怪,因为那只发夹是闵鹿的。”
官筱雅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白砚廷。
“你还记得闵鹿吗,我和你提起过,她……她自杀了,深水百合和闵鹿是同班同学,那只发夹是闵鹿送给她的。”
在听见“自杀”这个词时白砚廷眨了下眼。
他在等官筱雅继续,可官筱雅再未言语。
“你不觉得她是自杀的,是么?”白砚廷放慢了脚步。
话落,官筱雅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半晌才道,声音同样轻:“之前是,现在我不知道。”
“嗯。”白砚廷望向与热闹渐行渐远后重归沉静漆黑的海面,他弯下腰,贴在官筱雅耳畔,“伤心的话,都可以和我说。”
顿了两秒,声音放得更轻:“什么都可以。”
温热的气息稍纵即逝,官筱雅脸侧的痒意尚未消散,白砚廷没等她回答已经直起身,继续推着轮椅。
官筱雅想抬手挠挠脸,却止住了,她轻轻地点头。
翌日。
官筱雅今日起得格外早,她梦见了闵鹿,这让她很不安,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醒时正值清晨四点五十分,天色拂晓。
她洗漱完重新坐到床上。
窗帘是敞开的,外面是迷朦静谧的深蓝。
来到这里她还从未起过这么早,带着好奇,官筱雅瘸着腿慢慢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微凉湿润的微风轻拂过她的发丝和面颊,官筱雅猛吸一口清晨清新自然的空气,突然有种想出门走走的冲动。
她从未发觉自己能有如此强的行动力,竟二话不说抱着折叠起来的轮椅就出了房间。
别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白砚廷和荷聆的房间窗门紧闭。
官筱雅蹑手蹑脚地下楼,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别墅。
她将轮椅展开,坐了上去,熟练地操控轮椅前进。
她也不知道具体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顺便观赏一下即将到来的日出,然后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回去。
街上只有零星路人和车辆,大部分人还处于睡眠。
橘岛是座美丽的海岛城市,岛上遍植无尽夏,到了夏天,整个橘岛区,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海上花园。
正如此刻,官筱雅路过的每个大街小巷都能看见无尽夏的踪影。
在这样的天色里更加梦幻。
这还是官筱雅第一次探索周边环境,她充满了新奇。
不得不说,东黎岛比沙岙岛要美得多得多,她突然感慨,长这么大都没有好好了解自己的家乡。
官筱雅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狭窄的泥巴路口。
路口周围长有大片的松针树,笼在路口处,只留给人一臂宽的缝隙窥见对面的风光。
官筱雅凑近了,扒开面前尖细的叶子,能隐约看见对面是一片海。
看来这是条可以通往那片海的隐秘小路。
太窄了,她过不去的,于是打算继续往别的地方走。
刚挪开一点,却在视线下落的余光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官筱雅猝然扭回脸。
——好像是白砚廷!
不是好像,应该就是,白砚廷不在家怎么在这?
官筱雅按亮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现在是五点十分,也就是说白砚廷起得更早,更早就出门来到了这里。
官筱雅把松针叶掰得更开,她大声喊着白砚廷的名字。
片刻的宁静,黑色的影子突然动了下。
人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了那张官筱雅笃定的面容,虽然部分被树叶遮挡住了,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果真是白砚廷。
她几乎想要冲过去,现实是她的轮椅无法通过这条窄路。
“砚廷,你怎么过去的?从这条小路过去的吗?”官筱雅的双手依旧扒着叶子,不让它掉下来挡住视线。
“不是。”白砚廷的声音穿过松针树的缝隙清晰地传来,落进官筱雅耳朵里是淡淡的沙哑。
“你要过来吗?”他又道。
官筱雅点头,又意识到白砚廷可能看不见她微小的动作,大声道:“要。”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砚廷朝她走来了。
官筱雅的本意原是让白砚廷告诉她大路在哪里,她自己找过去,但她还没说,白砚廷就先一步动作走进了遍布松针的泥巴小径。
小径并不长,半分钟不到,白砚廷格挡开那些尖细的叶子,来到了官筱雅面前。
幸好他穿了外套,并没有被那些叶子划伤。
“你怎么穿着睡衣?”白砚廷问,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沙哑。
官筱雅笑笑:“我本来打算随便逛逛就回去了,所以没换。”
“会着凉的。”他说着,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放在左手臂弯,另一只手熟练地搂住官筱雅的腰。
官筱雅抓着他,借力站了起来。
她面露愧色:“其实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别人扶也能自己站起来走路。”
“嗯,我知道了。”白砚廷莞尔,“站好了。”
官筱雅站稳,白砚廷松了手,背过身。
“抓住我。”
官筱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她伸手抓住了白砚廷腰侧的T恤。
刚抓上,视线猝然陷入黑暗。
白砚廷放在左臂的外套带来一阵风,随后罩住了两人的头顶。
“靠近我,要不然会被树叶划到。”
话落,白砚廷又道:“走了。”
官筱雅恍然大悟,她连忙紧挨着白砚廷,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
这次白砚廷走得要慢些。
官筱雅脸贴着白砚廷的背。
耳边是松针叶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白砚廷完全挡住了她,以至于官筱雅根本看不见前面,只能低头盯着白砚廷的脚,随着他的节奏走出了小径。
白砚廷停下了脚步,摘下罩住两人头顶的外套。
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天色已从深蓝转为浅蓝。
他们站在宽广的绿草坪,远处层层叠叠的岩礁之下是平静的海面。
“再过大概二十分钟就能看见日出了。”白砚廷坐在了草地上,“这里很适合看日出。”
官筱雅也坐下来,在白砚廷旁边。
白砚廷将那件外套抖了抖,然后披在官筱雅身上。
“砚廷,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吧?”官筱雅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问题。
白砚廷颔首,却没多作解释。
长久以来的耳鸣、积年累月的疲惫与焦虑蚕食了他的睡眠,这些是他不可告,也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他掩藏的脆弱。
褪黑素已经对他免疫,药物辅助是他不得已的最后选择。
大多数失眠的夜晚,他会去画画,偶尔会出门走走。
这个地方就是他在一周前发现的,在陪官筱雅去医院后的第二天清晨。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天气很好,日出一定也和那日一样很美,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个官筱雅。
而此刻官筱雅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当他沉默之后便没有多问,似乎并不好奇他的反常。
懂得闭嘴是官筱雅的一个不错的优点。
二十分钟的等待,当海平面缓缓升起一抹橙黄,天空也被染色,大海自然地流动,闪烁着波光粼粼的光彩,世界正在被照亮。
太阳冉冉升起,橙黄逐渐变成了柔软的火,蔓延整片天地。
这灼热的色彩挥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仿佛映照出生命蓬勃的力量。
在这样热烈的安静中,白砚廷看向官筱雅。
官筱雅的发丝和睫毛在发光。
这一刻,白砚廷突然感到难得的放松,比他每次压抑后的深呼吸,比他画画时渺远的思绪,都要来得放松。
他意识到这点的刹那,双眉不自觉锁起。
——摒弃心底的仇恨,这种将他从前种种作为当作自作自受的想法,他无法认同和自洽。
没有这些,他便失去了方向,他还怎么劝说自己活下去?他不想腐烂在这里。
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心软。
只是此刻,他允许自己像个小偷,从官筱雅身上窃取那点微弱但足以支撑他的和平与温暖。
就这几分钟就好,他如此说服自己。
困意骤然来袭,白砚廷闭上了眼,躺在官筱雅身边。
*
夜深。
荷聆因为酒吧正式开业再加上员工聚餐,所以回来得格外晚。
客厅钟表指针指向3点时,别墅门开了。
喝得烂醉如泥的荷聆摇摇晃晃回了家,皮包随意丢在地上,没开灯,一路摸黑。
神智不清地碰倒了客厅的盆栽,陶瓷碎裂的声响回荡在寂寥的别墅。
她趴在地上,胳膊和腿都有被划破的血痕,痛意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原本就有睡眠障碍的白砚廷将楼下的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荷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自己让自己失态过了。
他走出卧室,下楼,打开了客厅的筒灯。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龙血树、溅得到处都是的泥土和陶瓷碎片。
以及躺在沙发上遍布大小伤痕的荷聆。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要靠近荷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白砚廷远远地看着,决定上楼回房。
“是牙牙么?”荷聆虚弱的声音飘在空中,“不要开灯。”
闻言,白砚廷驻足,定在原地。
牙牙,官筱雅,又是她,这种时候想到的居然是一个仅仅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人。
儿子在她心中的份量还剩多少?
白砚廷突然不想这么无趣地回房间了,作恶的心在隐隐作祟。
他抬头朝官筱雅卧室的方向瞥了眼——
正好,也让她看看荷聆不为人知的一面,或许在黎明到来之前,计划会有意想不到的进展?
白砚廷勾唇一笑。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庆幸自己的早慧,要不然就只能傻傻地面对这些不公和偏心。
在他看来,这些伤害他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才行,而他的代价,无论下地狱遭报应、抑或是将灵魂献祭给恶魔,他都欣然接受。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关了灯,朝荷聆一步步迈近。
他轻声唤道:“妈妈。”
无人应答。
白砚廷已经走到沙发前。
他站着,俯视躺在沙发上无知无觉、毫无防备的荷聆。
浅色瞳仁让他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眼前的事物。
荷聆的下巴有一道指甲长的细小划痕,渗出一点血。
白砚廷的眸色暗了暗,他蹲下-身,凑近荷聆耳边,叫她“妈妈”。
听见声音,荷聆眯起眼,恍惚地看见在她面前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绿色的瞳孔。
于是倏地睁大眼,发狂般将绿色双瞳的主人推倒在地。
她用尽全力,白砚廷撞上茶几,摔在地上,却笑出了声。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滚啊!”荷聆大吼大叫。
白砚廷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如同挑衅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可怜的母亲,又将他错认成了父亲。
多么可怜,被抛弃的女人,也想抛弃自己的儿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懦夫,滚去平都,滚回北利啊!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说过,再见到你我要杀了你!”
荷聆咆哮着站了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陶瓷碎片。
她不管不顾地冲向了不远处的白砚廷,猛地朝白砚廷挥去一刀。
很遗憾,她喝醉了,脚步不稳,手也不稳。
陶瓷碎片堪堪擦过白砚廷的睡衣,没伤他分毫。
荷聆目眦欲裂,更加疯狂地扑向白砚廷将对方扑倒。
她手掌握成拳,陶瓷碎片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只是出自本能地一下、一下、无数下朝身下之人砸去,嘴里还不断喷出恶毒的诅咒。
白砚廷被打得发晕,舌尖舔了舔唇角,腥味在口腔内蔓延。
他翻了个白眼,身体很痛,心却很平静。
*
官筱雅是在白砚廷被推倒在地的声音惊醒的。
她立马下了床,卧室门都打开了,却听见楼下荷聆莫名其妙的喊叫。
她在对谁说?
官筱雅没听见第二个人的声音。
要下去吗,自己终归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会不会不太合适?
思及此,她想到了白砚廷,于是决定去找白砚廷。
官筱雅利落地推开门走了出来,就看见白砚廷的房门豁然开着,她立刻察觉不对。
客厅那边传来了不断捶打的声音,她几乎要哭出来,急忙喊出了制止的话——
“阿姨!住手!别打了!”
*
白砚廷咳出了一口血,混着笑意。
官筱雅跑下楼,彻底打开了客厅的大-吊-灯。
一瞬的光亮让在场的三人同时闭上了眼。
荷聆还在挥拳,官筱雅忍着膝盖的疼痛冲到缠打在一起的两人之间。
她趴下-身,趴在白砚廷身上,替他挡下了落下的拳头。
官筱雅吃痛地闷-哼一声,没有等到第二次暴击。
她小心翼翼抬头去看荷聆。
荷聆依旧是蓄势挥拳的动作,只是停在了半空,一脸呆滞地看着身下的官筱雅,和官筱雅下面的、被遮挡了大半身体的白砚廷。
白砚廷猛咳起来,不是在演,他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官筱雅被吓到,她警惕地盯着荷聆的手,迅速将白砚廷拖到了安全距离。
白砚廷侧趴在地上,手掌撑着地,还在咳,咳得全身在抖。
该怎么办!
官筱雅此刻万分痛恨自己没有学习过任何急救知识,她着急地用自己的睡衣去擦白砚廷脸上的血。
白砚廷的脸糊满了血,他的,以及荷聆的。
血迹遮住了脸上的青紫,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肿了。
一声脆响。
是荷聆一直握在手中的陶瓷碎片,终于血淋淋地掉回了地面。
荷聆瞅了眼皮开肉绽的右手。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她不敢去看白砚廷的方向,不然她就会知道,她的手比白砚廷还抖得厉害。
她刻意避开白砚廷的身影环顾四周,在别墅大门处看见了她随手丢的包。
荷聆颤颤巍巍地朝那边走,她拎起包,划开拉链。
烟,她需要烟,她需要冷静。
打火机的火光对了三次才将香烟点燃。
她猛地吸进一口,然后下意识用那只不停流血的手掏出了手机。
荷聆“啧”了声,屏幕沾了血,她用人脸识别打开了手机,然后用胳膊擦去屏幕上的血迹,颤抖着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
白砚廷已经没再咳了,他全身无力地趴在官筱雅身上,呼吸紊乱。
官筱雅撑着他,想将他扶起来放到沙发上。
她抱着白砚廷用力抬起。
——“别动。”
白砚廷的声音很虚弱,甚至可以用气若游丝来形容。
官筱雅皱着眉,鼻子都酸了,听话地没再动作。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一直都岁月静好,为什么荷聆阿姨会突然这么拼了命地将白砚廷往死里打?
太乱了,实在是太混乱了。
官筱雅大脑都快宕机无法思考了。
没过多久,别墅外响起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
官筱雅这才将目光从白砚廷转移到了站在门口的荷聆身上。
别墅大门敞开着,荷聆倚靠着门框。
海岛夜晚的风有些凉,轻轻吹拂着荷聆变得杂乱的鬈发。
官筱雅看不清荷聆被长发遮挡的脸,只能看见她手指间的烟,闪烁着忽明忽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