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遮,如同鬼魅一般。
陆遮大惊,险些从长剑上掉下来。
他落回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这里头的是什么?难道真有长生丹,尹喜还未死?!”
“胡说什么啊!”巫桠扶起他,扭头的一瞬间,他比陆遮更害怕。
那青铜器中,猛地爬出一团肉球——虽然生出了一双眼睛,却并不是人。
人肉太岁!
“姑奶奶,救我!救我!”巫桠喊了出来。
人肉太岁的速度飞快,扑向陆遮和巫桠,似乎要将他吞噬。
陆遮用雷电避开,“这个是什么啊?!”又赶紧贴下符咒给自己留了一丝生机,忙不迭地退后了好几步。
那人肉太岁分成好几块,朝着他围攻上来。
拓麻老子身上的野鬼开口了:“方圆不能周,夫孰异道而相安?!”
方和圆怎么能彼此相合,道不同又如何相安无事?!
野鬼似乎是在自诉苦难,又像是在鸣不平,此声如同巨石压在心间,只感到肃穆和压制。
灵力涌动间,巫蜃的拟声蛊忽然开口道:“他想要用人肉太岁打破青铜鼎。此间是不是有阵法,困住他不得离开?”
陆遮算都不算,立刻相信了这句话,肯定是啊,这么凶恶。
“姑奶奶,快来救我!救我啊!”巫桠再次发出了求救,他几乎要被人肉太岁包裹吞食了。
“巫桠,快请神逼退拓麻老子身上的鬼怪,不能放他出阵!”巫蜃的真身出现在众人身后。
她乘蛇而来,如同鬼魅一般,轻吐了一口烟气。
蛊师之斗,再次登场。
一群虫子扑向人肉太岁,却在路上陆陆续续死去。
那些孢子如同毒物一般,见招拆招,似乎只有仙胎灵芝蛊不受感染。
于是一朵菌丝自她手指上绽放,如同张开嘴的恶狼。
可她的仙胎灵芝蛊太弱小,与那千年的人肉太岁相比,如同萤火映照着月光。
就在仙胎灵芝蛊节节败退的时候,巫蜃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语,“蜃女,太危险了。”
“不如与我携手,我允你伟力,借助我的力量,一同杀了他。”
“我会保护你的,蜃女,来,依靠我,相信我。”
久久不曾见到的风岚,投射出了一抹残影。
他的眼神温柔而多情,他的手段强硬又冷酷。
被人肉太岁包裹着几乎要窒息了,可巫蜃却仍旧没有屈服,她冷笑一声,匕首插下,双眼变得绯红,反手打破了风岚的残影。
那仙胎灵芝蛊如同一件丝绒做的衣服,将她全身覆盖,她猛地钻进人肉太岁的肉团中,“找到你了,母体!”
人肉太岁这才察觉到不对。
仙胎灵芝蛊就像是一个诱饵,让它靠近,让它贪婪,转身早已经有一个更厉害的蛊虫,虎视眈眈要吞吃自己。
人肉太岁奔散而去,无数肉块落地,连陆遮都不知道应当先杀哪一个。
巫蜃却目不转睛,伸手抓住母体,吞食而下。
随着母体而来的,是附身野鬼的拓麻老子。
他如鬼魅一般牵着巫蜃的手,引导她一同起舞。
他就像是所有的大巫那样,舞蹈圣洁中带着神性,似乎穿越千年,将自己的见闻,自己的本领,自咒语中,自舞步中,投射在巫蜃的脑海中。
灵气涌动,金丝屡屡。
她绯红色的双眼朝向了对方,她要杀了他,他为何不生气?反而送自己传承。
但是她此刻说不出谴责的话,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感激,“多谢老神仙的传承。”
拓麻老子身上的野鬼长笑一声,看向了巫蜃,“小姑娘,同半神借力,如与虎谋皮。”
巫蜃第一次遇到这样坦然又有些顽皮的蛊师。
她见过的蛊师大多性情古怪,搏命都是死斗,她吞吃了对方的母体,怎么对方反而不生气,而是如此坦然。
“老神仙,您是看出了我的跟脚,所以是特意送我这场机缘的?”
“余早已身死,以巫术留下魂魄,只为让道统不灭。送你一场造化又何妨。”野鬼坦然道,“我看不透你。是人非人,是蛊非蛊。虽得权柄,却失七情。小姑娘,你的路,比我辈的更长。”
巫蜃一愣,不曾想到也有上古大巫不曾走过的路。
野鬼朝天大喝,似乎抒出了胸中怨怼,“仙人啊仙人,你可曾瞧见了?!虫豸之身,犹能遮天。吾道不孤!”
那青铜器上猛地闪过紫电清霜,竟如同刀劈一般,落在拓麻老子的身上。
野鬼的声音瞬间变得苟延残喘,“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魂魄消散前,只余一声遗憾,“湘水池畔,斑竹尚绿否?”
巫蜃的声音艰涩如寒冰初化,“斑竹尚绿,湘水尤青。”
带着笑声,那野鬼的魂魄,再没了动静。
巫桠痴痴看着那场舞蹈,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至于陆遮,抬头看向大鼎,青铜器屹立,带着无上威严。
教授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青铜器上的文字破解出来了,这里不仅是尹喜的墓穴,更是为了镇压楚国大巫——巫阳。先秦巫蛊是一家。巫阳既精通巫术,又熟知蛊术,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大巫师。
“楚国灭国之后,巫阳搞出了一个蛊虫,想要操纵千军万马想要复兴楚地,被仙人茅蒙所破。此蛊因为被尹喜留下的丹药克制,所以后来为了防止蛊虫作乱,茅蒙便将他的尸体镇压在尹喜的墓穴之下……”
巫蜃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山顶那条路明明是逃生的通道,却种满了太岁灵芝。
本以为是尹家后人想要堵死这条能工巧匠挖出来的生路,特意设置的陷阱。
至于尹书衡并不知道如何掌控人肉太岁,可能也是时月久远,未能传下来。
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
人肉太岁,根本就是尹家的东西,而是那青铜器上记载的,令人恐惧的大巫蛊虫。
难怪这千年来人肉太岁都不曾离开此山。
因为此蛊的主人巫阳,深埋于青铜鼎下。
难怪她能如此顺利地将其炼化为蛊虫,原来早在千年前,巫阳就在做与她一样的事情了。
她的头皮发麻。
灵气复苏,何其玄妙。
随之而生的无量劫,是否又真的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