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收到第一个木偶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那木偶刻的是她的模样。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刀都刻得栩栩如生。她认得这木头——神木。她也认得这刀法——每一刀的起承转合里,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将木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契约还在。她能感觉到他。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一盏关在密室里的灯,光还在,却照不出来。外面的光也照不进去。那是一个独立的、完全封闭着的空间。她能感知到他在里面,但他的光照不出来,也接收不到外面的光。
他没事。
但也不是真的没事。
她清晰地记得,他是被带走的。哪怕当时她是透明的,但意识却是半清醒的。梦瑶经常来看她,还给她周边安排了很多明的暗的、说是保护但也是监视的暗桩。她开始问关于他的事,梦瑶只说他有事要忙,还常以嫂子的身份对她嘘寒问暖。
那关心里没有一丝掺假。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开始写信,让梦瑶转交。梦瑶说漏了嘴:“他看得见你。”
五个字。
她重复了一遍。那不对的感觉更浓了。
她想问更多,梦瑶却以突然有事逃开了。后来,梦瑶被逼得没法子,去找了故渊:“你的小心肝,再闹下去,你哥会不高兴。自己想个法子,为你也为她。”
于是她开始收到木偶。
每隔一段时间,一个。每一个都刻的是她最新的模样。他真的在关注她。那刻下的每一笔都栩栩如生,像缩小版的她。
这样时时关心她的人,怎么会因为忙,就从不现身来找她?
第九百九十九个木偶送来的时候,池鱼把它放在桌上,与其他九百九十八个排在一起。她看着那些木偶,看着每一个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我要见他。不用他来,我自己过去找他。我不打扰,就远远看他一眼。所以,你带我去。”
她对梦瑶说。
台上的他,听得这话,那正刻着神木的手猛地一颤。他想站起来,靠近那面镜子,恨不能通过镜子告诉她不要来。但台子上的结界隔绝着他与镜子,更将他又生生固定在台子中央跪着。
梦瑶又逃了。
但池鱼并没有失落。她本就没期望梦瑶会真的带她见他。她只是再进一步确认她心中的猜测。而现在,她已经非常地肯定——
她的他,被囚了。
她甚至通过梦瑶的态度,断定故渊很强,强到让囚禁他的人不敢动她。因为真正能囚禁他的,肯定是她的安危。
那这就好办了。
第一千个木偶送过来的时候,她凭借着契约的感知,隔着镜子,面对着他。她仿佛锁死了他的眸子,就像猎手锁定了猎物。
故渊有感,抬起眸子。刻木偶的手再一次猛地颤抖。一种浓烈到极致的不好预感,像巨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看见——
她把所有木偶,共一千个,一个不落地堆在一起。
然后,用锤子砸。
当然,那是神木,她砸不坏。但这并不影响她发泄。
“听着,故渊——老子,对,老子充老子,可,这都是被你气的。老子知道你看得见,也知道他们关不住你。你TM又骗老子,你当我傻呀!”
她气喘吁吁,却字字如刀。
“现在,别再送这些没用的。有本事,你就给我滚回来,自己麻溜地、圆润地滚回来。我只给你三天——不,我给你十天时间。充足吧?够意思吧?十天后你不回来——”
她转身,找来一把刀。
“你不是想护我吗?想牺牲自己来让我活吗?行。那就看你与你的人护得快,还是我自己挥刀死给你看快。”
说完,她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
远处,一道道黑影或从树上、或从水中、或从石缝里分离,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去。她假装不知道,任由他们去告密。
因为,只要拿捏住那个一直关注着她、气得她想揪到面前狂揍得爹娘都认不出的人,一切就成功了一半。
台上的故渊,看着她。
她说十天。
然后他的力量失控了。
蚩衡正在独自下棋。
那棋盘上,他的每一枚棋子都在顺着他的意,走向他规定的既定位置。这棋越走越顺。放下新的一枚棋子后,他收手,正惬意地品着神茶。
他弹了下手指。指间,那属于故渊的力量乖顺地缠绕指尖,等待着他的驱使。虽然还有些微难以察觉的抵抗情绪,但总会在最终时刻,因为某种原因而放弃、妥协。
然后,这股力量突然暴动起来。
激烈地反抗着,要逃离他的掌控。
蚩衡眯起双眼。
“梦瑶。”
他喊梦瑶。没人应。梦瑶身边的人过来:“天尊,我家天后去了池姑娘那里,在……在稳定她。”
蚩衡嘴角勾着温和的笑意:“也好,那是本座最疼爱的弟弟的心上人。传吾令,好好照顾,切不可再出一丝意外。”
“遵。”
那人退下。
蚩衡的笑容尽敛。
“梦瑶,你最好永恒忠诚,不生反心。”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那先前还甚是满意的棋盘上,将方圆百丈都锤成了齑粉。
“传吾法令——爱弟劫起,力量暴乱,任何人不得靠近乾坤台千里范围之内。”
“遵。”领命的人心有余悸地颤栗着退去。
蚩衡独自站在一片废墟中,负手而立。
那个木偶的计划,他一直都知道。故渊在刻第一个木偶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在神木里留了暗记,每一刀刻下去,暗记都会传递信息。那些木偶不仅是安慰品,更是情报。
他默许了。
因为他也需要故渊稳定。
故渊是虚无中分化出的存在本身。他的力量无以穷尽,寿命也不死不灭。控制住了故渊,他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库、续命丸。想要得到这些,都得故渊心甘情愿被锁在那个台子上。那台前的镜子,是安故渊心的定心丸,也是真正束缚他在台上的最大枷锁。
而那个女孩——池鱼——就是那道枷锁上最脆弱的一环,也是最坚固的一环。
动她,弊大于利。
不仅动不得她,还得暗中保护她。
池鱼就像是绑匪手里无止境索取钱财的筹码。她活着,故渊就乖乖地跪在台上,任由他抽取力量。她死了,故渊就再无束缚,到那时,他蚩衡承受不住一尊祖神的怒火。
所以,池鱼必须活着。
故渊也必须跪着。
一切都安排得很完美。
直到现在。
那股暴动的力量还在故渊体内横冲直撞。蚩衡能感觉到它——像一头困兽,在撕咬笼子。然后,渐渐地,那股力量开始被压制。一点一点地,重新被按回故渊体内。
他终究还是怕连累她。
蚩衡勾起嘴角。
这就是故渊最大的弱点:不是力量不够强,而是心太软。他永远会为了在乎的人,把自己的爪子收起来,把自己的獠牙拔掉,然后心甘情愿地跪在那个枷锁前。
“弟弟,永恒是弟弟。”蚩衡低声自语,“等哥哥教好了你,下一个就是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