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儿子也该早些回府了。”沈清弦站起身,叫起自己几个贴身内侍预备回王府去。
沈父也便摆手:“你去吧。”
这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外头就又是一个内侍飞奔进门来,见着沈清弦便拜:“主君,王君,相王来了。”
沈清弦下意识站起身往门口奔去几步,一时又骤然停了脚,手忍不住摸上发冠:“我还没有梳妆过,大王、大王……父亲……”
沈父不由嗤笑了一声,招手叫来左近:“带王君去里头打扮些许。”
沈清弦哪听不出父亲此中揶揄,一时面上飞红,挥开了几个小厮:“迎大王要紧,做什么劳什子呢!”
沈父又是一声嗤笑。
这儿子还做着琴瑟和鸣的美梦呢,等他一包药给那个乐伶喂下去,可就只剩下防着相王查知的胆战心惊了。
“是,是。”几个小厮忙拥上来,先给沈父换了件见客的衣裳,这才拥着沈清弦先去了正堂。
相王便在正堂座上,由沈清弦长姊和沈中书陪着说话,见得沈清弦到了,便自然下了椅子,略略一礼才转向沈清弦:“王君。”
说罢,便携了沈清弦又与沈中书见礼。
“臣哪里能受大王的礼。”沈中书忙侧身避开,“到底君臣之分在前,臣不敢忝受此礼。”
相王便笑:“沈相这是哪里话?论起来我也该与沈相称一声晚辈,与清弦一同与长辈见礼本属应当。”
她话说到这份上,沈中书也不便再多言,微侧过身受下半礼,才与望舒一道往堂中坐下,笑道:“其实是清弦这孩子不晓事,抛下王府中事便回家来,还损了大王的爱物来做礼。”
“那有什么,无非是些俗物,要紧是落去懂行人手里才不算白费,沈相这是正合适呢。”相王随口笑道,余光瞥去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手里还捏着寒散,正是做贼心虚时候,相王这一眼看过来,倒给他吓得一凛。
这一包散下去,苏郁白就该死了。到时候里子面子都是他的,他还怕什么。
是啊,他在怕什么。
沈清弦忽而松开这一口气,柔柔回望相王,得着相王一个点头。
他于是施施然起身笑道:“大王,我才听说陛下赐了大王几个内侍,既是要人调教着,不若我先回府去瞧瞧吧。”
相王也顺坡下了,起身道:“说来再不多时宫中人也该到府上了,我还要与王君回去迎候,便不叨扰中书。”
小皇帝赐下这几个人想想便知是细作,将王府中大事小情往宫里报的,偏偏还不能明着把这些人怎么样,免得当真惹着小皇帝。
她才八岁,就已经能谋划这些了。
凌望舒只觉疲倦。她今年八岁,知道往姨母府上安插细作;等她十四及笄呢?她会不会在宫门后安排两个杀手,等她一进宫就动手?
幕僚们不是没说过小皇帝猜疑心重,但她总想着皇姊临行前抓着她的手,与她说起父亲在时两姊妹一个幽禁凤鸣宫,父亲手下的内侍时刻监视,头上随时悬着夺命的铡刀;一个远谪南州,潮湿阴寒,冬天柴薪不足,一家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取暖的旧事,与她哀哀托付尚且年幼的两个女儿,乃至说出如女不贤,她可暂代之类的话。
太苦了,所以总不想小一辈重蹈覆辙。
凌望舒闭目,颈子往后拗去,倚在车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无奈小皇帝不能领会皇姊的苦心啊。
“大王怎么这么烦心?我想着既然有了新人,不如今晚让府里安排一出小宴,也好让新人见过大王同苏内侍,为大王排忧。”沈清弦声音很柔,身子略略靠过来,意欲揽过相王肩膀。
相王掀起眼皮子看了沈清弦一眼。
凌望舒笑了笑,不置可否:“随王君安排,你总是妥当的。”
王府主子少,不过就那么几个,加上相王身体不好极少宴请宾客,这等小宴也便总是开不起来,哪怕年节底下也就是厨房多张罗几桌菜的事罢了,于是今日突然提出要办个家宴,上上下下还手忙脚乱了一阵。
苏郁白带着丹朱到正堂时便见着凌望舒端坐在主座上,沈清弦站在她身后殷勤布菜,几个新人便侍立在一旁。
小皇帝赐下来的都是年方二八的小郎君,正是水灵的时候,其中还有几个大胆的,眼神早早就钉在相王身上了。
他不过看了这么一眼,便不由垂下眼帘,带着丹朱先与大王王君见礼。
“你膝盖不好,快起来吧。”相王忙笑道,招手让苏郁白带着丹朱坐来右手边,“今日不过是小宴,王君也坐下吧,这等小事自有人理会。”
沈清弦才坐下,新人里便出了几个人分侍几个主子身后。
凌望舒不动声色,指了指前头的甜汤。
她身后这小郎君当即便走过去,盛上来一碗捧到身前。
小皇帝什么时候培养起来的?她竟然也有把控不住小皇帝的一天了。
凌望舒笑了笑,从这小郎君手里接下汤碗:“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的话,奴在宫中唤为红蓼。”
“原是何处当差?”
“奴原不是差使的,乃是内府弹琵琶的。”
相王眉尾微抬。
苏郁白从前便是弹琵琶的乐伎,看来小皇帝是有备而来。
“你们几个也是一般么?”
那几人也便依次答话,都是内府出身,有的是自小没入宫中为奴,有的是西域送上来的战俘,还有些番邦新贡的美人,只是倒不全是弹琵琶的了,还有吹笙鼓瑟的,相王忽然觉得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搭个台子奏乐,一时又教自己这想法逗笑了。
——小皇帝用了这么多身份来路的人,无非就是想扰乱她的视线。
苏郁白一眼瞥见相王,脸色登时刷白。
“怎么,郁白,今日身子不适么?”相王见他不乐,也就将那几个新人抛之脑后了。
苏郁白只是垂着脸轻声道:“侍身没事……大王……”
“说来苏内侍从前也是内府的琵琶伎,今日好难得聚在一处,倒可品评一番红蓼的技艺。”
苏郁白脸色越发苍白了。
“王君从前也擅瑟,何不也与朱栾打个擂台?”丹朱当即起身,教沈清弦浑身一凛。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沈清弦慌忙转向相王:“大王,丹朱目无尊长,不得不说是苏内侍管教无方,丹朱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怎能……”
“你叫朱栾?”相王瞥了一眼先前鼓瑟的新人。
那新人也便怯怯应下:“是。”
“朱栾的‘朱’字与大娘重名,不好再用,你便改唤作‘文旦’吧。”相王摆摆手,“总是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个叫法。”
文旦赶忙下拜:“是,多谢大王赐名。”
这当口让朱栾改名,她便是不想借此事伤了苏郁白,宁可让他这个王君下不来台。沈清弦两眼睁圆了望着相王,又看向丹朱,丹朱瞥了他一眼,颈子微微一扬。
那是一种胜者无声的嘲笑。
丹朱日后是必要承袭爵位的,等她及笄婚娶,王府权柄下移,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授意底下人苛待他这个王君。相王?相王哪可能护着他?她从来满心满眼都是苏郁白那个贱侍!
他忽然明了父亲的意思了。
苏郁白的确该死,只有苏郁白死了,相王才能想起来她其实也对不住自己的正室。
只要苏郁白死。
“大王给你赐名,也算是赐了你福运,我也该赏你才是,”沈清弦笑道,吩咐后头的贴身内侍,“今日回家省亲,父亲才赠了我一双安国寺的护符,便转赠一枚给你吧。”
相王拧着眉头:“此物贵重,是你父亲为你求的,怎么能转赐给他?既然你觉得他投缘,便让他在你房里跟着伺候就是了。”
这几个乐伎毕竟是贱籍,王府侧室却都是内命夫,需要皇帝下旨册封的,是以这几人再是天子所赐,也终究只能做王府的家伎,送进王君房里,反倒是抬举。
其实郁白也是一样。相王不禁心下一酸,她毕竟不是天子,不能为他随意改换身份赐封官职,他至多也只是府里的内侍,不过是尊称一声苏内侍,没有人叫他的名字罢了。
沈清弦便笑:“大王说的是,既然这么说,其实苏内侍房里也该分了人去才是,不如便让红蓼跟着苏内侍,到底苏内侍也是王府的半个主子,不能少了人。”
相王挑眉,却是有些欣慰起来:“你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只是郁白如今在前院伺候我起居,身边跟着人反倒不方便,还是让这几个人就跟着你学些规矩吧。”
什么身边跟着人不方便,无非是她二人在前面当爱侣,留着一个空壳王君在后院管家。沈清弦越发憋闷,却又无法反驳了相王意思,只能一转头望向一边,正好便发现一个探头探脑的内侍。
“你猫在那做什么?”
“回王君,是大王同苏内侍服药的时辰到了,奴想着是不是先上药……都煎好了……”
沈清弦心头一跳,却听得相王笑道:“服药时辰不好耽搁,让拿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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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