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没作声,默然良久才轻声道:“你为丹朱想,是好的。”
“大王……”
“但我不许。”
苏郁白便愣在当场,抬眼望向凌望舒。
她在凤鸣宫那些年日夜受人监视,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又是落下心焦的毛病,又是染了一身寒症,这些年替先帝替幼主又操劳许多,面上早已憔悴了许多,只有一双眼睛反倒比年轻时候更亮了几分。
是一种难以逃脱的精光,像是教什么猛兽盯住了脖颈。
或许是大权在握的果毅。
“大王,请封丹朱才是最要紧的……”
“但你是丹朱的父亲。”凌望舒又一次打断苏郁白,“纵使我答应了,现在与丹朱说,令她认沈清弦做父亲,她也不会答应。”
她用力握住苏郁白指尖:“我总是要为你请下封的,你没有家世出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寻一个高门的夫人便是了,还是寻苏姓,你也不必再改。”
苏郁白不免心下微动。
他与沈清弦输的便是那个出身。先帝便是嫌恶他贱籍伶人,连正经的侍人都算不上,才为相王赐婚一正一侧两位公子,还险些要将他赶出王府。
是相王亲自入宫去跪求了先帝才留他在王府做个近侍。
“可是……如今朝中……”
朝中几位夫人皆非苏姓。苏是江南小姓,唯一能算有些渊源的便是朝云苏氏,如今却也只以文扬名而不在朝中。
“何必非要是宰相夫人?”相王笑道,“我已与苏蕙仙通信多时,想着不若令她母亲收你为义子,你便是苏蕙仙亲弟,虽不是什么朱紫贵人,却也当得起侧君名分了。”
苏蕙仙是当世书画大家,兼通音律,操得一手好琴,便是出自朝云苏氏。只是此人不爱名利,专痴山水,是个闲散人。
她是有心了。苏蕙仙有些鄙夷权贵,做事随心所欲不看出身的怪癖。若是兴致来了,便在街上给看得顺眼的店铺题写牌匾旌旗,店家不让写也要写;若是没兴致,任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宰相尚书,带着万金润笔也一笔难求。
她却与苏蕙仙有多时的书信往来。即便相王雅好音律丹青,算得当世名家,也总须花费许多工夫才得来这样一个人情。
苏郁白当即便要跪下。
“你还没听完呢,”凌望舒托住了苏郁白,将人按回席上才笑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不过是在信中提了你封侧君之事,恐怕须认一个外家,苏蕙仙便自己提出来了。”
苏郁白不由瞪大双眼。
相王微笑点头:“别不信,这是苏蕙仙自己提的,她晓得你。”
“苏夫人怎会……怎会知道奴这般下贱之人……”
“是你剖开心肝之事。”相王柔声道,“此事早已在外传开,苏蕙仙看重你忠肝义胆,愿意与你结拜,才提出让她母亲收你为义子的。”
苏郁白垂下眼,面上浮出几分羞赧:“那不过是……臣侍分内之事……大王是主,奴为主辩白本是应当……”
“可凤鸣宫中也只有你一人舍命相护。”相王轻轻托起苏郁白腰身,将人揽在怀里,“莫要妄自菲薄。”
若此事当真是什么分内之事,缘何不见沈清弦效法?不过是情分不同罢了。
沈清弦要的只是相王君的身份,这没什么,她从认下先帝赐婚便没想过休弃正室。
但这终究与郁白的情分是不一样的。
凌望舒轻拍苏郁白手臂,一下,又一下,声音也缓缓的,不知道是在说与何人听:“只待挑好日子,我便亲自送你往朝云去祭祖认亲,你便是朝云苏氏的五公子,自然便当得起侧君身份了。”
“嗯。”苏郁白应下,却还有些惴惴,“那王君与陛下……”
“我总能想着法子的……你去认亲便好,至于圣上的旨意……”
总不过是与她放些朝政来换。相王不禁叹气,小皇帝是太焦虑些,总担心她这个姨母要篡权夺位。
凌望舒闭了闭眼,跳过了这个话头:“王君那边,王府中诸事都在他治下,他也该知足才是。”
“可是大王不教丹朱养在我膝下!”
沈清弦不由高声起来。
“她只这么一个独女,却偏偏让苏郁白那个贱侍养在膝下,父亲……!”
他只不满这一样。
相王只给了面子,却没给一个正室该有的里子。
沈父冷冷看了沈清弦一眼。
没用的东西。
“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七情上脸……一回家才坐下就说这个……当初不是你要死要活要嫁相王么?”
沈父面色如常,声音却凉薄。
“……”
沈清弦不由一时无言。
父亲当年劝阻过,是他倾心相王,听从母亲。
沈清弦半垂着脸,眼珠便掩藏在眼帘之下:“……儿子当初以为,相王总会收心……毕竟苏郁白不过是个伶工……我哪想到……哪想到他竟能想到用性命争宠……!”
他竟一掌拍在椅子上。
再说相王少年时风流蕴藉,是多少闺中儿郎的梦里良配。他能有机会做相王君,那是多少闺中密友歆羨的……!
沈父掀起眼皮子,在沈清弦脸上扫过一轮。
这个长子,白长了这么些岁数,难怪相王始终不喜欢他。
“他能,你不能,在相王心里你就低一等。更不说相王本就宠爱他,蠢货,女人喜欢的永远是什么都给她的那一个。”沈父啐了一口,“早叫你趁着那个伶人伤重除掉他,你偏偏下不了手,就你这样能成什么事。”
沈清弦还不肯认下:“可若是一招不慎……再说母亲也不许我对苏郁白不利……”
“你小心点行事不就行了?为父我没教过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按死后宅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么?”
沈父教这个儿子气得直翻白眼,他到底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又窝囊又横的儿子?别说相王不喜欢他,他这样放在哪一户人家里做宗父都是被嫌弃的相。
“毕竟母亲教我不能动苏郁白……”
“你母亲……”沈父到底不好直说妻主不是,沈相只想着拉拢相王这个佳媳,自然是想着不动相王所爱,却从没顾念过儿子在后宅过得如何。
她儿子都快被那个乐伶的女儿逼死了!
“你要是还愿意在相王府受气,你就留着那个贱侍一条命吧。”沈父恨恨一甩手,当即就要端茶,“我怎么养出你这样没用的东西。”
沈清弦慌忙拽住沈父手腕,那一盏茶便一倾,尽数倒在地毯上。
“父亲……!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父亲……”
沈父冷冷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终究是低声道:
“你只能杀了那个伶人。”
相王很快就四十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幼子。
只有杀了那个伶人,他才能保住后半生的权位。
沈清弦一张脸缓缓低下去,直至全部埋进沈父袖摆。
他闭着眼,鼻尖蹭在湖蓝潞绸上,手指越发收紧。
“大王若知晓了……我与她还如何做妻夫……”
沈父嗤了一声:“她本也没打算与你做妻夫。你是要所谓相敬如宾的面子还是要荣华富贵的里子,选一个吧。”
沈父从怀里摸出一副纸包,拍在桌上,缓缓推向沈清弦。
纸包尖角触及沈清弦衣袖,点开了衣料褶皱,令沈清弦抬起头来。
“父亲……?这是……?若是给苏郁白下毒,相王第一个就要疑心我了。”
沈清弦连连摇头,指尖却早已按在纸包上。
不过掌心大小的薄纸包,摸起来还有些沙砾感。
没用的东西。
沈父看着儿子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由又是一哂。
又想动手,又窝窝囊囊不敢,能成事才有鬼了。但凡他有那个乐伶一半勇毅都不至于这样。
“你怕什么?这是补药,能让男人在床上回春的补药。”
补药?
沈清弦望向自己父亲。
“是给我……”
沈父又是一声冷哼:“你敢在床上用这个就去门口吊死吧。”
“可父亲,这补药不是能让男人……”
“这世上给男人的补药,哪种不是透支精力的?今天用,明天不一定显出来,后天便要被加倍地索命。”沈父按着沈清弦的手,令他抓紧了纸包只能收进怀里。
“那个贱侍不是有寒症么?让他吃了补药就是。”
他虚不受补,只会外强中干,虚耗而死。
这补药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越是受宠,就死得越快。
到时候人都死了,丹朱还能给谁养?
沈清弦不由喉结一滚,吞下一口唾沫。
父亲所说不错。
让苏郁白透支而死,谁也怀疑不到他身上,无非是感慨一句苏郁白命薄罢了。
只要苏郁白死。
他死了,就算追一个侧君位分,丹朱也只能养在他这个正君膝下,来日就只能奉养他这个嫡父。
只要他死。
况且苏郁白本就有寒症,每日要饮那驱寒暖身的汤药,这“补药”也是一样暖身,若能下在汤药里,便很难被发现。
相王事后也很难查出是他动手。无凭无据,她不能休弃上了玉牒的王君。
夫妻恩爱的面子与荣华富贵的里子,他只能选一样。
沈清弦缓缓摩挲过心口,药包便在衣襟内被捂得温热。
凌望舒与他原本也没有什么夫妻恩爱,他其实是选不了面子的。
沈清弦忽而笑了一声,还是父亲有办法。
他这才下了坐具,对着沈父深深拜下:“多谢父亲指点。”
“你这样……能坐稳王君位置就行了……也不是个成事的。”沈父摆摆手,“东西给你了,自己想办法。”
“孩儿明白。”沈清弦又是一叩首。
父亲所言不错,虽说这药保险,到底还是要将东西下给苏郁白才行。
苏郁白身边几个伺候的都是相王亲自挑的人,他也插不进手,要把这“补药”长期混在药里,还得想法子让煎药的内侍为他所用。
最好口风还要紧,不至于先卖了他这个王君。
“王君!”
沈清弦尚未起身,王府派来的小内侍却已径直到了堂中。
“王君!”
“什么事?”
沈清弦赶忙起身。
这小内侍是王府后宅里他得用的一个,平日里便是管着各处人事对牌的。
“王君,大王今日进宫去,得了陛下赏的几个美人,让奴来传个话,说这些新人总还要王君调教着,王君怕是要预备缓缓归了。”
新人。
她又有了新人。
沈清弦却有些前所未有的松快,面上便也飘飘然起来:“知道了,明日一早就回,你先把人都安排进东跨院歇着吧。”
“是。”小内侍深深一礼,快步退出正堂。
沈父却是等小内侍走远才笑了一声:“你成事不足,运气倒好,才打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沈清弦一愣,旋即也反应过来。
相王和苏郁白放着他,对新人却没有那么防备。
他正该趁此机会拉拢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