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阳光先来的是鸟鸣,是卖废品的吆喝声,楼上的人家早早起床的噪声。哪有人会喜欢早起啊!
被噪声唤醒的何然像是一个初到人世的孩童懵懂地打量着四周。好累。
混沌中他慢慢回忆起昨天的蠢事,和重锤一样狠狠砸醒了他。早知道就不搬过来了,一股霉味。何然看向自己被纱布包住的手,还是很麻木,没有知觉。只是这样的话很不方便,如果可以他只想休息到手好了再去接取任务。
外面水声不断,看来那家伙早醒了,何然一边穿衣服一边想到。
门外的水声停下,岑安一手刷着视频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的上半身不着片缕,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滴在地板上。是幻觉吧,我竟能从那水珠上看到一丝不舍?
一推门就看见此等香艳的场景,何然的脸比番茄还红。
岑安就像是一只巨型猫咪一样,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到:“冰箱里有牛奶,鸡蛋什么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你自己拿吧,不用AA。”
冰箱里还真是除了牛奶鸡蛋就没什么了,何然其实不喜欢做饭但也不想拒绝这份关心于是煎了颗蛋配着牛奶就当做早餐了。
“呃……那谁?你怎么想的让我住过来?别告诉我就只是为了组队做任务方便吧?”何然一边喝光最后一点牛奶一边轻轻笑着问岑安。他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岑安是有些介意同居的。
“只是因为一个人住着太安静了。怎么?觉得岑哥叫不出口就叫我岑安好了。”
“……不是。”
岑安明明那么嫌弃却还是租在这里还要和何然合租,完全是自讨苦吃。不过他不愿意说何然倒也不想追问。
“叮叮!”
手机的铃声同时响了起来,是Query新的任务公示。
“要接任务吗?”岑安快速浏览着页面。
“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岑安挑眉,应该是看上了什么,说:“这个任务不错,就是要去B市。你……OK吗?”他把手机递给何然转身去了主卧。
明明就是不能拒绝……
飞机起飞的时候,何然的耳朵堵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耳膜鼓起来又瘪下去。机舱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喷嘴打下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旁边的岑安已经系好安全带,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屏幕上是一局没打完的消消乐。他玩得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好像这趟出差和去隔壁城市没什么区别。
何然看了他一眼,把视线转向窗外。
机翼下面是逐渐缩小的城市,灰色的楼群和绿色的山包交错在一起,然后被云层吞没。他很久没坐飞机了。
上一次,还是跟外公外婆一起。
是去b市看望一个老友,他们一起吃了糖水,去了老城区那条种满榕树的街。气根从树干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何然伸手去扯,被外婆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外公在一个小摊上给他买了一只草编的蚂蚱,绿色的,腿会动,摊主是个讲粤语的老伯,外公跟他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三倍的价钱买下来。何然把蚂蚱举在手里,对着太阳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好像是眼睛被窗外的光晃了,何然的眼睛红红的。
随着飞机的下降,又要面对工作了。这次任务是一个C级任务,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监视并记录一个走私团伙的行动路线接头人什么的就可以了。
B市的机场比他记忆里大了许多。新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南方的日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岑安走在前面,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拖着那个小得不像话的登机箱,轮子在拼接的地砖上哒哒哒地响。他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句。
“何少爷,脚粘地上了?”
何然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他想不起刚才在舷窗边发呆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可能是那只草编蚂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不重要了。
接机口站着一排人,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何然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靠柱子站着的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微胖,戴眼镜,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polo衫,手里举着的牌子上画着Query内部用的那个接应符号,画得很随意,像是用笔画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这个级别的工作人员,大概不常画。
“杨哥?”岑安走上前,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笑起来就弯的眼睛。不是何然见过的那种笑,不是出租屋里那种懒洋洋的,也不是早上说“不用AA”时那种装出来的大方。是一种很职业的、很舒服的、让人想多跟他说两句的笑。
装货!何然在内心默默吐槽随后摆出同款职业假笑迎了上去。
“小岑,小何。”杨哥点点头,把牌子收起来,塞进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袋里,“路上热吧?车停在地下了,边走边说。”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不给人寒暄的余地。何然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杨哥后颈上有一道疤,被polo衫的领子半遮着,看不清形状。他想,这个人大概不只是文职。
停车场里的热浪和机场的冷气是两个世界。
何然推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皮质座椅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杨哥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旧空调滤芯的味道,混着某种廉价的车载香水,甜得发腻。
“你们来得算巧,前两天B市一直下雨,今天刚放晴。”杨哥一边倒车一边说。倒车的时候他只用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翻东西。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头也不回地递到后座,“你们的临时证件,上面有二维码。进出十三行那一带的封闭区要刷,别弄丢了。上次有个新人丢了,补办的手续比任务本身还麻烦,处理部门的人骂了我一整个礼拜。”
何然接过信封。里面两张硬卡,印着某商贸公司的名字。他自己那张上面的照片是入职时拍的,表情木讷。岑安那张照片大概是更早的时候拍的,笑得比现在年轻,虎牙很明显。
“十三行。”岑安靠在副驾靠背上念了一遍,“就是那个服装批发市场?”
“对。你们的任务简报上写了吧?监视为主,记录出入货的时间和人,不用动手。”杨哥说,推了推眼镜,“不过简报上没写的是,那地方地形比较复杂,人流量非常大,很容易跟丢。你们今天是先去踩个点,不用急着干活。晚上有个接应的人会在市场西门等你们,他姓周,你们叫他老周就行。他会带你们走一遍主要的路线,告诉你们哪些档口是目标,哪些是普通商户。”
“目标的档口我们不会直接靠近,是吧?”何然问。
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杨哥的目光在镜子里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对。目标的档口在二楼,你们的主要观察点在三楼,隔着天井可以看到二楼的出货口。老周在三楼有个空档口,平时没人用,堆货的。你们待在里面,把货箱推一推就能看到对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得心里有数。”
岑安挑眉:“什么事?”
杨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走私团伙能在十三行混这么久,背后不可能没人。”他把车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我不该跟你们多说。但现场观察的时候,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先撤。记录可以再补,人没了就是没了。对方手段比较……利落。上个月有个人在档口问了不该问的话,第二天就没来上班了。不是我们的人,是个在隔壁档口做生意的,就多看了两眼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很尴尬。
车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下。何然推开车门,热风像一堵墙砸在脸上。
“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出了巷子再走个三五百米就是了。”杨哥一边点了支烟一边倚在车上说道,“行李我会送到酒店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化纤布料的、纸箱的、人的。摩托车飞驰在马路上,里头是一个个男人推着推车运货。大卡车一辆辆的停在里头。用铁皮屋搭成的打包区里满是被塞的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十分壮观。
岑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他说。
市场的入口被一排卸货的小货车堵得严严实实。光膀子的工人扛着黑色的大蛇皮口袋从车厢里跳下来,嘴里喊着何然听不懂的粤语。哦,还有很多外国人。有一个差点撞到他,他从侧面闪开了。工头喊了一句大概是骂人的话,何然也没回头。
岑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何然隐约觉得自己表现还算可以。
市场内部比外面亮。顶棚是半透明的,阳光过滤下来变成一种发白的柔光,照着几百个档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个档口都挂着样品——T恤、裙子、牛仔裤……档主们坐在里面,有的在吃盒饭,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吵架。推车的小工从档口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挤过去,车轮碾过地砖上的水渍,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嘈杂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们沿着小道往里走。岑安走前面目光一直在扫视着。他的扫描路径是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把每一个档口都过一遍,但不在任何一个上停留超过两秒。像是在逛街一样。
“我们是先去二楼看看?”何然凑近问他。
岑安用下巴指了指。主干道尽头有一部货运电梯,旁边是窄窄的楼梯。电梯门开着,里面装满了灰色的货箱,卸货的小工正在一箱一箱往外搬。
“走楼梯。”何然说。
二楼和一楼是同样的格局,但人少了一些。档口的规模更大,有些档口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办公室的门。何然沿着走廊慢慢走,一家一家地扫过去。第二个档口卖的是仿版运动鞋,鞋盒堆到天花板;第三个卖皮具,老板娘抱着孩子在数钱;第五个是卖帽子的,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店主在角落里打瞌睡。
一直到第八个,何然才感觉到一丝异样。
这个档口夹在一家卖袜子和一家卖围巾的档口之间,规模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挂着的衣服和旁边几家没什么区别,都是批发市场里最常见的款式。门口没有卸货的工人,档主是个穿深色短袖的男人,直直看着门外。
何然没有停下脚步。他保持着步速从档口门口走过去,目光没有在档口主人身上停留。走过去的瞬间,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档口的货架上,最下面一层堆的满是纸箱工整的不行;第二,档口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半开的门。
不需要明说。他相信岑安也看到了。
耳麦里岑安说,前面走廊转弯,有厕所。他走近的时候,岑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看见何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往旁边挪了一步。
“第八个。”何然说。
“看到了。”岑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后门大概率通货梯。那个档主看你的眼神有点久,下次别走太近。”
何然点头。他们没有停留,沿着走廊继续走,拐了两个弯之后找到了上三楼的楼梯。
三楼和下面两层都不一样。这里不是批发区,是仓储区。走廊更宽,光线更暗,因为顶棚的透光板被货箱挡住了大半。档口的铁栅栏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扇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堆到天花板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纸箱受潮的味道,混着积灰的水泥地那种特有的干燥感。整层楼安静得多,偶尔有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滚轮在水泥地上滚过的声音拖得很长。
他找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老周的档口。和其他档口没什么区别,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印着“童装”字样的纸箱,箱子上积了一层灰。按照杨哥说的,他把最靠门口的几个箱子往里推了推,清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走到底,是一扇小窗,窗户正对着天井。他往对面看——二楼的档口尽收眼底。
角度很好。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档口的出货口,但同时也很危险——如果对面的人往上看,也会看到这边。所以窗户上贴了一层半透明的静电膜,从外面看进来像是一扇没擦干净的脏窗户。
“就这儿。”何然说。
他们蹲在窗边,各自找了个不会直接暴露在窗框里的位置。何然用手机拍了几张对面的全景,然后把手机递给岑安。岑安放大照片,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圈,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晚上老周会来,路线和排班到时候再定。”他说着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你个事。”
何然茫然地抬起头。
“你刚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在想什么?”
“以前来过B市。小时候。”
岑安听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站着,逆光的走廊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而此时何然还在想第八个档口那个安静的档主,想杨哥在车上说的那句“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先撤”。刚才在二楼走过那个档口门口的时候,有一瞬间——非常短的一瞬间,他觉得那个档主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路过的人,是看他。那种感觉像在后脑勺上停着一只苍蝇,很小,但让人不安。
这是可能就是何然性格里最悲剧的那部分吧。他能感觉到什么,却永远说不出那是什么。
窗外的天井里,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光从半透明的顶棚漏下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落在对面档口的铁门上。再过几个小时,老周会带着地图和排班表来。再过一天,他们会正式开始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