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九日无声(二)

元令安咽了咽口水,缓缓贴到门后。门外那人敲门声音不大,规律频繁,也不说话,始终维持一个动作。

他心一横,直接把猫眼上沾着的纸团撕下。畸形视角里出现他非常熟悉的面容,方月梅回来了。

元令安开门的手在抖,真的是方月梅回来了。

“还好吗?”方月梅快速拉上门,捧着元令安明显凹下去的双颊。

元令安没反应,呆呆地看着方月梅。

“怎么瘦了这么多,”方月梅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塞到他手里,“食堂买的包子,趁热吃。”

元令安攥着塑料袋,掌心暖热,并没有立刻就吃,他问方月梅:“外面怎么样?”

方月梅略一沉吟,说:“通知了邻里百姓,村里的店铺基本都关了,还有几家饭店撑着。”

这个消息不太明朗,那天那个人真的是通缉犯,而且没有落网。

“村里没几个摄像头,小卖部的摄像头根本拍不到犯人的正面。目前查到他的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南紫村。”

“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造纸厂吗,”方月梅抬手落在元令安的肩,“被查封之后,那里就成了很多人的……窝点。”

“应该是在隔壁露了视线,逃到云城了。”

“没关系的,云城地方小,老年人多,他们待不了多久就会走的,不然会饿死在这里。”

元令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方月梅以为他还要问些什么,元令安却什么都没说,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好字。

直觉告诉她有事发生,元令安转身的瞬间,她发现面前的孩子和记忆里不同,太瘦了,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下。

“何砚,”方月梅问,“家里怎么了?”

元令安说:“都没事,就是有些饿。”

“月姨,还有吃的吗?”

方月梅没反应过来:“家里没菜了是吗?我等会去买,可能会有点晚,菜市场这几天也没人。组里还等着我回去,我不能留太久。”

“不是,”元令安捏了捏手心的包子,“我是说现在能吃的,还有吗?”

“家里很久没开火,事发前没有储量,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

方月梅愣了许久,她以为两个孩子吓到吃不进饭才瘦了这么多,从没想过居然是家里没有食物。

那这九天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问出口,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沙发上,能吃的全部挑出来,口香糖都没放过。

“我……”方月梅声线不稳,“我现在就去买吃的。”

说完她便拿上钱夹匆匆出了门。

元令安回到房间把方镜叫醒,方镜睡得迷迷糊糊,闻到食物的香气,嘴巴比眼睛先张开,吃了几口包子。

缓了一会儿方镜才睁开眼:“哥你出门了?”

“没有,”元令安咬了一口包子,“月姨回来了。”

方镜笑了笑,在床上翻了个身,扑到元令安怀里,小狗似的拱了拱。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我妈回来了,事情肯定解决了。”

元令安顺着他的背,只让他多吃点。

两个小时后,方月梅拖了几袋子吃的回家。没多停留,像一阵风来了又离去。

终日昏暗的屋内终于重见光明,元令安把客厅的窗帘拉开,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洒进室,阳台外的植物如往常茂盛,蓝天白云,骄阳在上。

方镜开了电视机,在看重组家庭的情景喜剧,时不时传出哄笑。

元令安有些恍神,这时刻就像某个休息日的午后,惬意自在,仿佛八天发生一切只是午睡时做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身后的墙壁。

“哥,这个新口味好好吃。”方镜看着电视傻乐,拆了包新的薯片给元令安。

“嗯。”元令安靠着软枕,望着电视出神。

也许是他神经太过敏感,都是自己给自己吓的。

没过几天,方镜被方月梅拖回了学校,小卖部周围几家商铺重新开门,饭店生意兴隆,元令安也返回面包店继续工作。

彭贞刚见到他眼泪就出来了,她打不通元令安的电话,又听到了那样骇人的消息。

元令安没说他其实只是不敢接,安抚了几句,问:“面包店关了几天?”

“四天,”彭贞擦着眼泪,“对面的奶茶店开门了我才敢回来,真的好吓人。那群疯子在隔壁杀了两个人,伤了五个,幸好我们这儿没出什么大事,年轻人都出去了,他们手里的东西,在这没市场。”

“但愿吧。”元令安在蛋糕上挤出一朵红色的小花。

方镜半个月没去学校,黑马学生在中考前消失,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是家长亲自请的病假,她都没法发飙。

见到瘦成杆儿的方镜,班主任才真的相信,她总感觉方镜走在地上,实则人飘在空中,痛心疾首,叹命运使然。

但是方镜给了她大大的惊喜,月初的模拟小测,方镜补做了,老师批改后说比第一名高两分。

当真命运使然,班主任落下两行泪,升职有望。

方同学学习态度端正,身残志坚,起早上学,虽也早退,人家回家肯定是偷偷做题,挑灯夜战。

实际如此,良好的习惯一旦养成,细枝末节的变化日积月累,终迎破土开花。元令安不用再督促方镜,他也会自觉地做题,刷题,背单词。

不同的是从前在自己房间,现在换到了元令安的房间。

元令安跟面包店附近的小餐馆学了几个营养菜式,下班后就带着方镜回家,亲自下厨。吃完饭他就洗澡,坐在床头看书。方镜几乎不用他讲解,通常元令安结束一本书,就到了睡觉时间。

元令安渐渐从那天的阴影里走出来,阎王爷估计就来眼前转了一圈儿,发现是两个命苦的孩子,叹了口气就背着手走了。

中考前一周的周末,学校没发作业。元令安思考了半天,请假带方镜坐大巴去了穗城。

方镜说他还没出过云城,一路上都很兴奋,两眼发亮看窗外迅速飞过的风景。

周末塞车,路程没跑一半儿,方镜就打着哈欠靠在元令安肩上昏昏欲睡,很快响起轻微的呼噜声。

下车时正好四点,元令安拖着他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方镜没见过西装革履的服务员,扯着元令安的袖子,有些局促。

元令安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跟服务员走到窗边坐下。

“要八分熟,我弟弟吃不习惯生的。”元令安又点了两样甜品便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窗边的位置视野极佳,能看见珠江边闪光的地标塔。

“哥,”方镜眼里反射着相同的光色,“这里吃一顿饭是不是很贵啊?”

“是,”元令安看着他笑了笑,“但钱花的值,就不贵。”

“怎么样算值?这里的菜很好吃吗?”方镜问。

元令安没给出答复,服务员很快端着两盘牛排上前。

“左手拿叉子,右手拿刀,”元令安鼓励方镜,“试一试。”

方镜觉得特别新奇,他知道拿刀叉的正确方式,但实际操作起来有点别扭。他片生猪肉是手到擒来,切这块八分熟的牛排确是粗一根细一根。

切完方镜把刀一扔,插了块肉塞进嘴里。

元令安问他:“外面风景怎样?”

“很好啊,”方镜说,“如果牛排切完再端上来就好了,切这么大一块,好麻烦。”

元令安笑出声。

“不过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方镜嚼着肉,含糊地说,“能在这么高雅的地方吃饭,应该不便宜吧。”

“确实,”元令安点点头,“一盘两百块。”

“什么?咳咳咳咳……”

方镜捂着嘴剧烈咳嗽,元令安招来服务员,让他拿杯白水。方镜灌了两大口下去才好受些,擦着嘴巴压低声音问元令安怎么这么贵,超市牛肉最便宜的时候卖九块九。

“你可以买二十块牛排,”元令安说,“但是你看不到这么美的夜景。”

方镜很赞同:“是这么个理。”

吃过饭,元令安带着他去商圈逛了两个小时,周末人多,方镜很想进店看看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钻石,不敢进。元令安直接扯着他的手进店,让销售拿了款镶钻的表出来,在方镜手腕上比划。

方镜大气不敢喘,僵硬地看着销售把那块表戴在了他的手腕。

元令安能估出个具体价位,直夸这块表戴在方镜手上有多好看。人销售以为要开单了,结果元令安直接说钱不够,带着方镜跑了。

出了商场,方镜还在笑:“哥你看到那个姐姐的脸色了吗?感觉下一秒她就要爆粗了。”

“哈哈哈哈哈……”

“不过那块表真好看啊,”方镜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喘气,“好羡慕那些有钱人,刚刚店里有一位叔叔就戴着。”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买一块戴!”

元令安抓了抓方镜乱飞的头发:“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了,想买几块买几块。”

“哥。”

“嗯?”

方镜抱住元令安的腰,仰着脸笑,“我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了。”

“从前我都在电视上看世界,觉得那些东西离我好遥远。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有天我能亲眼见到真的钻石腕表,甚至戴在我的手上。”

“师哥,谢谢你带我看更广阔的世界。”

“师哥?”

“对啊,你是我老师,也是哥哥,那不就是师哥吗?”

似乎不无道理。

“你会留在穗城吧?”方镜说,“你应该很喜欢这里,而且我觉得,这种大城市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

“说不准我真的能考到你打比赛的高中,说不准我还能和你上同一个大学,你大四,我大一,你就真是我师哥了。”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在穗城生活。”

元令安沉默良久,拉开方镜圈在腰间的手。

“未来的事情,交给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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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