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无处可躲,童倾鬼使神差地去了厕所,影视城的厕所臭得熏眼睛。
但没办法,她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周遭一旦静下来,童倾的脑海里就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复现程酽的身影。关于程酽,童倾总是回想起一场又一场夏天。
也许是因为暗恋者的情感就像一场冬雪,下起来轻飘飘的,悄无声息的,却越积越多。
可是雪终究是雪,无论成为何种庞然大物,无论积攒成多大的山丘,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向夏天靠近,最终都会在缓慢的时间里逐渐消融,不复存在。
童倾的身体里积攒了太多的雪花,靠近他的每一秒钟,融化的雪水会从眼眶里溢出来。
可惜童倾也不是什么六月雪,她的暗恋没有误会,没有曲折,也没什么交集,实在没有冤情可讲,也实在没有挣扎余地。
她的暗恋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独角戏,是一场低开抬走的烂尾剧。
想到这里,童倾开始觉得自己好可笑,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它不允许童倾沉溺在这种悲哀里。
是个陌生号码,出了隔间,划开接通键,耳边传来并不陌生的男子的声音:“喂?是童倾吗?你现在还是不舒服吗?我感觉你刚刚还挺严重的,现在好些了吗,我怕你在哪里出问题……”
听着对面的人被自己的拙劣演技欺骗,还如此诚恳地关切,童倾鼻子一酸:“我没事,只是身体不舒服,缓一缓就好了。”面对对方诚恳的关切,童倾只能一一搪塞过去,只不过,越讲越没底气。
“你在哪个厕所啊,我这里有止疼药,要不要我托人给你送过去……是不是很难受啊……不管多难受,也不能喝厕所的生水吞药啊……”
手机里涌出的声音突然停了,短暂沉默后,传来刻意放低声量的柔和男声。
“你……在哭吗?”
“没有啦”
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童倾用水和卫生纸清理掉所有失态的证据。
准备离开卫生间。
转身之际,她看到了那个正在和她打电话的人。
“童倾,”程酽也注意到了,他挂掉了电话,朝童倾她走去,递给她一板橙色和白色拼接的胶囊和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未拆封的水又被抽走,等童倾装模作样地掰开两粒胶囊放进嘴里,被拧开的水再递到她手边。
吞下两粒药,童倾才开始注意到手机里的微信消息,蒋制片的助理林苓给她发了足足28条消息,
而且,她好像知道电话号码是哪里来的了。
“我真的没什么事,真的很抱歉,还麻烦你跑一趟。”童倾头低得很,有端愧疚,点开对话框给林助理也报平安。
“不会耽误你今天拍戏吧?”
“没有,今天场地在安国公府,主要是梦涵姐的戏。”程酽摸了摸鼻子,“我们还是尽早到吧,别让导演等我们”
“也是,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
其实童倾作为跟组编剧,本可以每天待在剧组酒店里等待传唤,如今信息这样便捷,她完全不需要到片场去找导演。
片场没地方坐不说,也从来不养闲人,剧组各部门老大们小的们各个忙的焦头烂额,这时候看到不远处一个童编剧正在与世隔绝地敲电脑,那怎么行!都会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把“童编剧”当作不断刷新的劳动力补给:
“童编剧,灯光那边支架坏啦,麻烦您去扶一下”
“童编剧,群演那边缺一个村口小芳,要不您去演一会儿”
“童编剧,场记上厕所去了,帮忙顶一下”
"童编剧,……"
可是童倾的编剧之路就是这样跟一个又一个组摸索出来的,娱乐圈的人脉也需要这样一个又一个忙来回帮。即使实在不能在这种随时被打断的环境里写东西,童倾还是觉得片场生活比待在酒店有意思。更何况接群演还可以赚点外快,当光替也可以帮点小忙,财迷心窍也使得她在片场走不动道。
所以她在不断摸索中终于找到一个折中之法:平时在剧组帮帮忙,有飞页要写的时候就回酒店写。
……
到了片场,摄像组老师还在定机位,看来还是高估了摄像大哥的速度,王导看到童倾和程酽来了,招呼着女主过来一块儿讲戏。
“来了啊,我跟你们讲一下这场戏的分镜,”说着,掏出他文件盒里厚厚一沓的a4纸,白、黄、灰三色交织,构成一个个明暗分明的画面,“这个分镜啊,我是这样设计的,你看到那个红色点位前面的假山没,到时候你们两个就从这个地方进画……”
趁两个演员去排走位,王导也与童倾寒暄几句。王导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烟,顿了顿,又顺手夹在了耳朵上,又说道:“你刚刚说你找我,是要改剧本儿吗?”
“是,刚才程酽跟我说城楼前面的那一场戏,20-6,钦天监看到的天象那里不正确,改成红月会更合理一些,而且皇帝忌惮元清宇还让他率兵回城,这个逻辑动线有问题,我回去再修改一下。”
“可以,但是后面还得是跳城楼啊,不然不对味”王导小小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琥珀色的光亮,做自己热爱的,连精气神都会不同。
“好”她朝王导比了个OK,“那王导您先忙,我改剧本去了。”
……
剧情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删除很容易,接上却很难,童倾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夕阳西沉。
发出新剧本后,童倾退出了王导助理的微信界面,本该合上电脑的她此时却点开了群里发的通告单,目光聚焦在其中一个场次,主要内容栏赫然写着:月夜拥吻
“没有人想错过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亲嘴儿吧?”童倾想法荒唐。
明知是工作,是一场戏,可是这样荒唐的想法像攀附墙壁的爬山虎,死死缠住她的理智,不留一丝喘息,
怎么可能不去看?怎么可以错过。
虽然不知道错过什么,童倾还是鬼使神差地,不,是自使自差地,童倾坐上了酒店到片场的摆渡车。
夜晚的风没有将她吹清醒,反而让头脑在凉意中预发滚烫,在冷风的衬托下,她才觉察到头脑的热胀。
童倾轻轻将头靠在窗沿,透过玻璃车窗上斑驳的雨痕,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轮廓,车窗外不断有灯火划过,琥珀色的瞳孔也映上不断跳动的光影色彩,像某种易碎珠宝,不断闪烁火彩。
她懵懵然回想起早上知道涂甜买车时对涂甜说的话,“涂甜甜,我不懂你噢……”
现在,或许她也该对自己说:
“童倾,我不懂你噢”
……
夜幕彻底降临。
程酽正坐在塑料凳上,任凭妆造老师在他身上摆弄,不远处夏梦涵一身华服,环佩叮当,接过助理给的东西,转身向程酽走来。
“来,要不要口香糖”顺着程酽摊开的手,夏梦涵向他手心到下两粒。
“谢谢了,梦涵姐”
“不用谢啦”夏梦涵摆摆手,“你吃了口香糖我才不吃亏,”
凑近了低声指点:“摇臂还没架好,导演说等会儿我们先试画面,具体怎么亲,让我们先自己发挥。”
“还有,你会翻面吗?”
程酽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听说过,没试过。”
“噢?你没拍过吻戏吗?”夏梦涵惊讶地打量着他。
“我入行比较晚,外加以前都是男二,所以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
“也是,你之前那部男主是校园剧,嘴巴啄一下顶天了,”夏梦涵细长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下巴,思索着什么,“没事,没经验不要紧,到时候跟着我的节奏来,我跟你说,先……”
她随即伸出手指,对照着空气无实物比划起来,比划同时还不忘讲解,每一个要点都讲得清清楚楚。
“你也不用完全按照我这套来,到时候你也可以设计一下,看看怎么样效果比较好。”
“好,我尽量”
柔光灯代替月亮,鼓风机助力晚风,轻轻薄薄的光撒向发丝,青瓦片错落有致的堆叠着,两人坐在屋顶上,衣袂飘飘。
乌央乌央几十号人团团围住,两个人说完这些无关紧要的台词,两人缓缓靠近,相拥。
夜晚,周遭只听得到蝉鸣,旖旎还未来得及蔓延,
“卡!”
“补口红,补口红……”
场记板清脆一响,片场瞬间恢复了嘈杂。
补妆的间隙,程酽坐在屋顶边,接过场务递来的纸巾,妆造老师的刷子戳得他有点痒,目光下意识地往人群外扫了一眼。
就是这无意间地一瞥,目光穿过人群,最终停在不知何时出现的童编剧身上。
王导举着喇叭喊道:“各部门注意!”
程酽坐在屋顶的青瓦上,脊背挺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重新变得清晰,夏梦涵侧过身,按照刚才的节奏,一步步顺流程走下去。
台词是童倾写的。
“殿下,此去经年,你可会记得今夜?”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不敢忘”
话音刚落,程酽抬手覆上夏梦涵的后背,然后一吻落下。
……
“收工!”王导拿着大喇叭喊着。
数不清到底拍了多少条,几镜几次的声音不断在嘈杂声中成为混响。程酽扫视了一眼人群,刚刚那个不起眼的身影不知在何时退出了热闹。
他感到疑惑,童倾编剧,好像从遇见起就怪怪的。
“程哥!”助理裴誉握着小风扇赶来。
“我不热,你自己吹”程酽脱下戏服,助理小裴顺手接过来,“小裴,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