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柚见气泡冰萃

看向面前最初的剧本,胶装剧本已然裂成南沙群岛,四散开来,便利贴上一条条剧情修改要求,密密麻麻。

好痛苦

跟着蒋制片来来回回已经开了两周的统筹会,各个部门老牛反刍般咀嚼剧本,什么影视城没有这样构造的屋子,让马儿飙血违背动物伦理原则,桂花太小道具树做不出来……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束手无策。

“没法呀,那咋办,改剧本呗”

而童倾作为无权无势的小太监,开这么多次统筹会的核心作用也只有一个。

等提出改剧本要求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回奴才遵旨,“好的”。

毕竟所有不能通过制片层面解决的技术问题,最后都要通过改剧本来解决。

片命难违,岂敢抗逆。

回不去了,童倾在会议室里改了一整个通宵,天刚破晓,被耗尽所有精力的人木然呆坐在会议室一角。

轰隆的声音从打印室中传来,新剧本刚刚出炉,冒着热气,让人寒心。

“是小童啊,今天来好早哇”蒋制片接过助理手中的咖啡,推一杯有圆盖子的咖啡到童倾面前,招呼小李去看剧本打印好没。

黑眼圈的童倾眼神幽怨地看向同样黑眼圈的蒋制片,“没回去”

“没睡啊?那可不行喔”蒋制片顶着那张毫无说服力的疲惫面容,教育起小年轻要好好爱惜身体。

“蒋叔,可是今天剧本围读嘛。“不然我现在就该在床上,童倾腹诽。

嘬一大口咖啡,气泡混合冰块的清爽刺激瞬间激荡在整个口腔,气泡的碎裂声通过骨传导直至鼓膜。让童倾的面部表情炸烟花。

蒋制片推推眼镜,“剧本围读是很早就定下来的,我不也很焦虑嘛。”

“没事儿小童,就累这两天,进了组我保管你整天舒舒服服,无所事事,服服帖帖地躺着就好啦。”

蒋制片不合时宜地揉了揉童倾的油头,又在肩头拍拍:“不像我哟,开机之后就有的忙咯”

“蒋制片唠饼,看不见,吃不着。”心里话变成口中话。

“哟,还有精力贫嘴呢。”

蒋制片抽走童倾手里的咖啡,推着童倾转身:“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203我办公室里面有张折叠床,是我之前拍《医者仁心》的时候捡回来的,趁还有时间去睡会儿吧。”

“好”童倾点头。

在蒋制片手下打工这么多年,童倾却几乎没有去过蒋制片的办公室,甚至在听到时闪过一丝讶异,原来制片这样风风火火的工作也会有办公室。

推开门一瞬,童倾彻底傻眼。相比办公室,用“仓库”来形容更为确切。

威风凛凛的盔甲旁边杵着个不识抬举的饮水机,光彩夺目的玻璃轩窗后面裱着大展宏图的十字绣,做工精巧的冰鉴上面放着对张牙舞爪的羽毛球拍,金光熠熠的老式时钟挂在奄奄一息的发财树上……手脚架为骨,纸箱子为肉,各类在办公室出现都能称得上怪诞的杂物像连绵的山峦一般起伏。

如此混搭,童倾只在高中体育老师和医务人员混用的医务室兼体育器材保管室里见过。

好在折叠床常用,就在工位下面。童倾拖开办公椅,在小小一方空间躺下,很快睡去。

“童编剧,童编剧…”

童倾睁开眼,一张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冲击着她的瞳孔,一件白色polo衫让她恍惚了时间,不再青涩的眉眼却敲打着她的心脏。

“童编剧,九点半了,蒋制片让我来叫你。”

童倾蹭地一下爬起来,“噢噢好”对着自己的脸拍拍打打,

清醒一点,童倾,你现在是专业的大人。

但此情此景让专业的大人童倾回想起了还算不上大人的时候。

……

“童童倾,我就说你是发烧了吧,还不信,都38度了还要逞强”涂甜正揪着童倾的鼻子骂,“要上课了,我要走了,乖乖在这里待着,等童叔叔下班来接,听到没有。”

“知道啦”童倾换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嘴里仍在愤愤不平,“小大人。”

涂甜张牙舞爪地rua了rua童倾的红晕着的脸,“走了。”

吃过医务阿姨给的阿司匹林,童倾拉上帘子养神,半梦半醒之际,

“同学,你好”,床帘被轻轻拉开一角,伸进一个毛茸茸的头

“不好意思同学,我们班的乒乓球掉你床底下了^^”,高挺笔直的鼻梁抢夺所有视线,恰似雪山的山脊,轻盈雪花飘进童倾棕褐色的瞳孔里。

“我可以捡一下吗?”又是那双勾人的眼睛,笑眼弯弯,左眼下方一颗痣,像是地图上的坐标,看到它就知道来人是谁。

“好”童倾觉得自己像被妖精迷惑的八戒,不管对方在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她都会回答,好。

情窦初开的少女觉得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程酽弯下腰,利落爬进床底。

纯白的校服贴着脊背,将他脊背的线条勾勒清晰,流畅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瘦骨感。童倾的目光凝在那片干净的白上,甚至能隐隐望见一节一节脊椎凸起的浅痕,模糊又真切。

像某种带着纹理肌理的爬行动物,顺着燥热的空气,一寸寸、一步步,缓慢又执拗地侵蚀着她本就烧得混沌不清的意识,心跳也跟着失了章法,只剩下充血的鼓膜还在正常运转。

少年抖抖手,和这次一样,离开的像风一样轻易,徒留童倾一个人在原地反复重温,回味和震荡。

当时当刻的童倾还在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变态,而此时此刻的童倾已然更加成熟,一点点突发小状况不会影响打工人的状态,推开会议室门,回到快要坐穿了的办公椅上,等待又一次三堂会审。

程酽从容地翻阅着剧本,只不过剧本里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的目光走走又停停。

抬手拿起咖啡,跳动的气泡沿着杯壁传到指尖,程酽意外的看了看杯身,这个剧组订的咖啡居然不是冰美式,刚准备起身去换一杯,

“我看大家都到齐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蒋制片的话又将程酽按回座位上。

“小李,念下旁白”

……

话本子就此开演,故事情节在各路人马的反馈中走走停停,一次又一次稍作休整之后,逐渐天空开始出现星星点子。

终于顺完,无关人员都作鸟兽散了。

蒋制片还在拉着男二女二讲没说完的八卦,道具组头头和妆发组头头还在剑拔弩张。剧本基本定下来,两位主演坐王导边上轮流畅谈人物理解,

还有一个童倾在一个劲的打哈欠。

电脑突然弹出邮件提示

邮件除了写着角色理解的附件以外,一个字也没有。

点开附件,洋洋洒洒八千字,是程酽写的角色理解。

邮件?也许这可能就是之前程酽说的,了解过她的信息。

童倾抬头,男主角眼尾悄悄地弯下来,嘴角勾着半扬不扬的弧度,佯装无事发生,但指尖还在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机背板。

演技一般,吐槽役编剧又一次上线。

但着实让童倾没想到的是,程酽会写出这样细腻的文字,从男主元清宇的童年变故讲起,一直到为保卫弱小的祖国最后一座城池而英勇就义。谈情爱,谈政党,谈家国,谈了太多太多,这份角色理解的细致程度,已经远超童倾之前发给每位主要演员的人物小传,很多她自己都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与解释,在这份角色理解中被一一罗列,

在角色理解末尾,程酽甚至谈到了自己对剧名的看法:“寥疆,这寥寥无几的疆土,最后一片寥寥的霖国土地,却可以承载这么浓烈的爱憎别离,人情血泪,我真的感觉到了这个剧名短短的两个字所承载的重量……”

在项目确立之初到现在,半年多了,从投稿,编审,制片再到导演,童倾听到太多的否认与评价,故事不够爽,人设不精彩,故事太沉重,场面无法落地……改了删删了改,在不断地反复中,创作最初这份故事的热情早就消磨殆尽了,好在还算是一个童倾喜欢的故事。

但是今天,有一个人,他好像真的很明白你日日夜夜地绞尽脑汁,童倾不敢言明她是否产生了什么别的情绪,至少现在,她很欣喜,也很感动。

但是,童倾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她决定让新人演员体会一下什么是演技。

^^

童倾原本微抬的眉峰被悄悄压平,眉头却缓缓上升,眼尾肌肉僵在那里,勉强扯出的笑。佯装着专注的模样,只是眨眼的频率悄悄的调快。装模做样地回邮件,敲键盘的声音也更加重,夹杂着一两声难以觉察的叹息。

这些神态动作表情,童倾在摸爬滚打的前三年里几乎天天看到,以至于烂熟于心。

内心洋洋得意的“老戏骨”童倾不忘在完成全套表演的空隙瞄一眼对面程酽。

对面的人好像没看到诶。

回复的邮件还没有编辑完,电脑又弹出新的邮件。

“童编剧,你的演技简直和我不相上下。”

嗯?

到底是说演技好还是烂,童倾对着电脑里的文字愣神。

童倾回的邮件:

衷心感谢你的认可!逐字读完你的角色理解,里面的见解细致且用心,我能感受到你对剧本的认真品读和深度理解,每一份细致的反馈都让我格外暖心,也对我来说是极大的鼓励。剧本创作中能遇到懂它的人格外难得,我也很珍惜这样同频的交流,后续有任何想法或建议,我很乐意进一步探讨,再次致谢!

编剧童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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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柚见气泡冰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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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冰萃
连载中呼呼鱼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