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青加上江眠 QQ 以后,生活里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消息。
以前她也等过消息,等同桌约她打球,等班主任在群里发放假通知,等爸妈问她晚上吃什么。
可这些都和等江眠不一样。
江眠的头像只要在列表里亮一下,向南青就会立刻点进去。
哪怕江眠只是回她一个“嗯”,她也能盯着看半天。
一开始,她找江眠还算有正当理由。
向南青:老师,选择题第七题为什么选 C?
眠:你把题拍给我。
向南青拍过去。
五分钟后。
眠:这题上课讲过。
向南青:我知道。
眠:那你还问?
向南青:我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记错。
眠:你确实没记,因为你根本没听。
向南青盯着屏幕笑。
后来理由慢慢就不那么正当了。
向南青:江老师,你们老师办公室冷不冷?
眠:不冷。
向南青:那你多穿点。
眠:不冷为什么要多穿?
向南青:预防。
眠:你先预防一下你明天默写不及格。
再后来,连理由都没有了。
向南青:江老师,你吃饭了吗?
眠:吃了。
向南青:吃的什么?
眠:饭。
向南青:……
向南青:你这样聊天真的会失去我的。
眠:我努力一下。
向南青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得翻了个身。
她觉得江眠这个人很奇怪。
当老师的时候冷冷淡淡,训人也不抬高声音,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隔着屏幕,她偶尔又会露出一点很轻的坏心眼。
不明显。
但向南青能看见。
就像她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江眠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里开始流行用微信。
班里一群人嚷嚷着建群,说 QQ 太乱,微信方便。向南青本来没什么兴趣,直到有一天课间,她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说:“我昨天加到江老师微信了。”
向南青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谁?”
同桌看她一眼:“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没反应大。”向南青把水瓶拧上,“我就是嗓子不舒服。”
后排女生还在说:“江老师朋友圈好少啊,就几张咖啡店和书。”
“她微信头像好好看。”
“她人也好看啊。”
向南青低头翻书。
书页被她翻得哗啦响。
同桌慢悠悠凑过来:“某些人又开始了。”
“闭嘴。”
“你不是有江老师 QQ 吗?”
“QQ 和微信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向南青说不出来。
当然不一样。
QQ 像学生时代的作业本,微信却像生活。朋友圈、步数、头像、聊天置顶,都是更私人一点的东西。
江眠给了别人微信。
但没有给她。
这件事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深,却存在感很强。
那天周五留堂,向南青整个人都很不对劲。
江眠讲题,她点头。
江眠问懂了吗,她说懂了。
江眠让她写,她就写。
太乖了。
乖得江眠有点不适应。
“向南青。”
“嗯?”
“你今天又怎么了?”
“没有。”
江眠放下笔:“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向南青抬头看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江老师。”
“说。”
“你是不是有微信啊?”
江眠看着她。
向南青立刻补充:“我不是想加,我就是问问,现在大家都用微信了嘛,QQ 有时候收不到消息,万一我有题不会,联系不上你,多耽误学习。”
江眠听完,很轻地笑了一下。
向南青被她笑得心虚:“你笑什么?”
“笑你理由找得挺完整。”
“……”
江眠拿过她的草稿纸,在空白处写下一串微信号。
“加吧。”
向南青愣住。
江眠把纸推过去:“不是怕耽误学习?”
向南青低头看那串字母和数字,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但她嘴上还要撑一下:“那我加了,你别嫌我烦。”
江眠说:“你少发点废话,我就不嫌。”
“那你完了。”向南青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我废话特别多。”
江眠看着她,没说话。
可后来向南青真的发了很多废话。
早上上学路上拍一张天。
向南青:今天云像生物书上的细胞膜。
眠:你对细胞膜有什么误解?
中午吃饭拍一碗面。
向南青:学校食堂今天这个面好难吃。
眠:那你还吃完了?
向南青:因为我坚强。
晚上回家拍一道题。
向南青:这个真不会。
眠:语音讲。
那是江眠第一次给她发语音。
只有二十几秒,声音比课堂上近很多。向南青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最后把那道题写完了,却没舍得把语音关掉。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反复听一首歌。
不是因为那首歌多好听。
是因为里面藏着她想见的人。
微信加上以后,向南青开始知道江眠的生活。
江眠喜欢去一家很安静的咖啡店,喜欢点热拿铁,不太发自拍,朋友圈大多是书、云、雨天和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句子。
向南青会偷偷记下来。
江眠发咖啡店,她周末就坐公交找过去。
那家店离学校不近,她换了两趟车,最后站在店门口冻得鼻尖通红。点单的时候,她学着江眠朋友圈里的杯子,点了一杯热拿铁。
很苦。
向南青喝了一口,表情差点裂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
——这家还可以。
五分钟后,江眠给她点了赞。
又过了两分钟,评论了一句:
——少喝咖啡,小孩晚上睡不着。
向南青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想回“那你还喝”,又觉得太像撒娇。
最后回了一个:
——知道了,江老师。
那天晚上,她果然睡不着。
不是因为咖啡。
是因为江眠评论了她的朋友圈。
临近期末的时候,向南青从班级表格里看见了江眠的生日。
那天她本来是去办公室帮班主任送材料,桌上压着一张教师信息核对表。她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江眠两个字太显眼,她一眼就扫到了出生日期。
向南青愣了愣。
江眠的生日,和她同一天。
她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
藏到晚上回家,躲在被窝里打开微信,盯着江眠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她想,这算不算命运?
十六岁的向南青最容易相信这种东西。
相信生日,相信擦肩而过,相信两个人之间所有微不足道的巧合都是老天爷偷偷递来的暗示。
生日那天,向南青很早就醒了。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很多字。
“生日快乐,江老师。”
太普通。
“祝江老师永远漂亮。”
太油腻。
“希望江老师天天开心。”
太像群发。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向南青:生日快乐。
发出去以后,她又立刻补了一句。
向南青:江老师。
江眠没有马上回。
向南青一整个早读都心不在焉,语文老师让她背课文,她差点把生物遗传题背出来。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眠:谢谢。
又过了几秒。
眠: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向南青的心跳停了一拍。
向南青:你怎么知道?
眠:班主任群里有学生生日提醒。
向南青盯着屏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点失落。
原来不是特意记住。
只是系统提醒。
可下一秒,江眠又发来一句。
眠:上午没看到,补一句生日快乐。
向南青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早上的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很轻。
同桌问她:“你中彩票了?”
向南青闷声说:“差不多。”
从那以后,她更频繁地出现在江眠身边。
课间十分钟,她可以从教学楼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只为了在走廊拐角“正好”遇见江眠。
早上公交站,她会提前两站下车,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走到那里。
她会把多买的牛奶放到江眠办公桌上,说是食堂阿姨多给了一瓶。
江眠一开始还会问:“你哪来这么多刚好?”
向南青眼睛都不眨:“我运气好。”
江眠看着她,不置可否。
只是后来那瓶牛奶,江眠没有再退回来。
冬天就是在这样细碎的靠近里来的。
北方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早上六点多,路灯还亮着。操场边的树叶落干净了,风一吹,枯枝在天色里晃出很细的影子。
向南青开始习惯在早上多绕一段路。
她知道江眠一般坐班车来上班。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
可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藏不住。藏在课本里,藏在聊天记录里,藏在朋友圈点赞里,也藏在她每一个假装路过的清晨里。
那天早上,她买了两杯热豆浆。
一杯自己喝。
另一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站在马路对面,手心被纸杯烫得发红,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即将靠站的班车。
江眠一般会坐这个时间的班车来上班。
这个“一般”,是向南青用了很多个清晨总结出来的。
她知道这样有点傻。
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就是会变得很傻。会记住对方坐哪趟车,记住她常走哪条路,记住她冬天喜欢围浅色围巾,也会在没等到人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明天还可以再试一次。
车停了。
有人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江眠。
向南青垂了下眼,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风吹灭了一小截。
可能今天开车来了吧。
她这样想着,正准备转身,忽然听见有人在马路对面叫她。
“向南青。”
她抬头。
车流驶过。
江眠站在对面,围着浅色围巾,手里拿着教案,正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看她。
那一刻,向南青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举起手里的豆浆,朝江眠晃了晃。
像被抓包。
又像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