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向南青加上江眠 QQ 以后,生活里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消息。

以前她也等过消息,等同桌约她打球,等班主任在群里发放假通知,等爸妈问她晚上吃什么。

可这些都和等江眠不一样。

江眠的头像只要在列表里亮一下,向南青就会立刻点进去。

哪怕江眠只是回她一个“嗯”,她也能盯着看半天。

一开始,她找江眠还算有正当理由。

向南青:老师,选择题第七题为什么选 C?

眠:你把题拍给我。

向南青拍过去。

五分钟后。

眠:这题上课讲过。

向南青:我知道。

眠:那你还问?

向南青:我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记错。

眠:你确实没记,因为你根本没听。

向南青盯着屏幕笑。

后来理由慢慢就不那么正当了。

向南青:江老师,你们老师办公室冷不冷?

眠:不冷。

向南青:那你多穿点。

眠:不冷为什么要多穿?

向南青:预防。

眠:你先预防一下你明天默写不及格。

再后来,连理由都没有了。

向南青:江老师,你吃饭了吗?

眠:吃了。

向南青:吃的什么?

眠:饭。

向南青:……

向南青:你这样聊天真的会失去我的。

眠:我努力一下。

向南青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得翻了个身。

她觉得江眠这个人很奇怪。

当老师的时候冷冷淡淡,训人也不抬高声音,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隔着屏幕,她偶尔又会露出一点很轻的坏心眼。

不明显。

但向南青能看见。

就像她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江眠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里开始流行用微信。

班里一群人嚷嚷着建群,说 QQ 太乱,微信方便。向南青本来没什么兴趣,直到有一天课间,她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说:“我昨天加到江老师微信了。”

向南青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谁?”

同桌看她一眼:“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没反应大。”向南青把水瓶拧上,“我就是嗓子不舒服。”

后排女生还在说:“江老师朋友圈好少啊,就几张咖啡店和书。”

“她微信头像好好看。”

“她人也好看啊。”

向南青低头翻书。

书页被她翻得哗啦响。

同桌慢悠悠凑过来:“某些人又开始了。”

“闭嘴。”

“你不是有江老师 QQ 吗?”

“QQ 和微信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向南青说不出来。

当然不一样。

QQ 像学生时代的作业本,微信却像生活。朋友圈、步数、头像、聊天置顶,都是更私人一点的东西。

江眠给了别人微信。

但没有给她。

这件事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深,却存在感很强。

那天周五留堂,向南青整个人都很不对劲。

江眠讲题,她点头。

江眠问懂了吗,她说懂了。

江眠让她写,她就写。

太乖了。

乖得江眠有点不适应。

“向南青。”

“嗯?”

“你今天又怎么了?”

“没有。”

江眠放下笔:“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向南青抬头看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江老师。”

“说。”

“你是不是有微信啊?”

江眠看着她。

向南青立刻补充:“我不是想加,我就是问问,现在大家都用微信了嘛,QQ 有时候收不到消息,万一我有题不会,联系不上你,多耽误学习。”

江眠听完,很轻地笑了一下。

向南青被她笑得心虚:“你笑什么?”

“笑你理由找得挺完整。”

“……”

江眠拿过她的草稿纸,在空白处写下一串微信号。

“加吧。”

向南青愣住。

江眠把纸推过去:“不是怕耽误学习?”

向南青低头看那串字母和数字,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但她嘴上还要撑一下:“那我加了,你别嫌我烦。”

江眠说:“你少发点废话,我就不嫌。”

“那你完了。”向南青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我废话特别多。”

江眠看着她,没说话。

可后来向南青真的发了很多废话。

早上上学路上拍一张天。

向南青:今天云像生物书上的细胞膜。

眠:你对细胞膜有什么误解?

中午吃饭拍一碗面。

向南青:学校食堂今天这个面好难吃。

眠:那你还吃完了?

向南青:因为我坚强。

晚上回家拍一道题。

向南青:这个真不会。

眠:语音讲。

那是江眠第一次给她发语音。

只有二十几秒,声音比课堂上近很多。向南青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最后把那道题写完了,却没舍得把语音关掉。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反复听一首歌。

不是因为那首歌多好听。

是因为里面藏着她想见的人。

微信加上以后,向南青开始知道江眠的生活。

江眠喜欢去一家很安静的咖啡店,喜欢点热拿铁,不太发自拍,朋友圈大多是书、云、雨天和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句子。

向南青会偷偷记下来。

江眠发咖啡店,她周末就坐公交找过去。

那家店离学校不近,她换了两趟车,最后站在店门口冻得鼻尖通红。点单的时候,她学着江眠朋友圈里的杯子,点了一杯热拿铁。

很苦。

向南青喝了一口,表情差点裂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

——这家还可以。

五分钟后,江眠给她点了赞。

又过了两分钟,评论了一句:

——少喝咖啡,小孩晚上睡不着。

向南青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想回“那你还喝”,又觉得太像撒娇。

最后回了一个:

——知道了,江老师。

那天晚上,她果然睡不着。

不是因为咖啡。

是因为江眠评论了她的朋友圈。

临近期末的时候,向南青从班级表格里看见了江眠的生日。

那天她本来是去办公室帮班主任送材料,桌上压着一张教师信息核对表。她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江眠两个字太显眼,她一眼就扫到了出生日期。

向南青愣了愣。

江眠的生日,和她同一天。

她把这个秘密藏得很好。

藏到晚上回家,躲在被窝里打开微信,盯着江眠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她想,这算不算命运?

十六岁的向南青最容易相信这种东西。

相信生日,相信擦肩而过,相信两个人之间所有微不足道的巧合都是老天爷偷偷递来的暗示。

生日那天,向南青很早就醒了。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很多字。

“生日快乐,江老师。”

太普通。

“祝江老师永远漂亮。”

太油腻。

“希望江老师天天开心。”

太像群发。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向南青:生日快乐。

发出去以后,她又立刻补了一句。

向南青:江老师。

江眠没有马上回。

向南青一整个早读都心不在焉,语文老师让她背课文,她差点把生物遗传题背出来。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眠:谢谢。

又过了几秒。

眠: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向南青的心跳停了一拍。

向南青:你怎么知道?

眠:班主任群里有学生生日提醒。

向南青盯着屏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点失落。

原来不是特意记住。

只是系统提醒。

可下一秒,江眠又发来一句。

眠:上午没看到,补一句生日快乐。

向南青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早上的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很轻。

同桌问她:“你中彩票了?”

向南青闷声说:“差不多。”

从那以后,她更频繁地出现在江眠身边。

课间十分钟,她可以从教学楼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只为了在走廊拐角“正好”遇见江眠。

早上公交站,她会提前两站下车,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走到那里。

她会把多买的牛奶放到江眠办公桌上,说是食堂阿姨多给了一瓶。

江眠一开始还会问:“你哪来这么多刚好?”

向南青眼睛都不眨:“我运气好。”

江眠看着她,不置可否。

只是后来那瓶牛奶,江眠没有再退回来。

冬天就是在这样细碎的靠近里来的。

北方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早上六点多,路灯还亮着。操场边的树叶落干净了,风一吹,枯枝在天色里晃出很细的影子。

向南青开始习惯在早上多绕一段路。

她知道江眠一般坐班车来上班。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

可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藏不住。藏在课本里,藏在聊天记录里,藏在朋友圈点赞里,也藏在她每一个假装路过的清晨里。

那天早上,她买了两杯热豆浆。

一杯自己喝。

另一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站在马路对面,手心被纸杯烫得发红,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即将靠站的班车。

江眠一般会坐这个时间的班车来上班。

这个“一般”,是向南青用了很多个清晨总结出来的。

她知道这样有点傻。

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就是会变得很傻。会记住对方坐哪趟车,记住她常走哪条路,记住她冬天喜欢围浅色围巾,也会在没等到人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明天还可以再试一次。

车停了。

有人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江眠。

向南青垂了下眼,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风吹灭了一小截。

可能今天开车来了吧。

她这样想着,正准备转身,忽然听见有人在马路对面叫她。

“向南青。”

她抬头。

车流驶过。

江眠站在对面,围着浅色围巾,手里拿着教案,正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看她。

那一刻,向南青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举起手里的豆浆,朝江眠晃了晃。

像被抓包。

又像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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