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对慕阿姨莫名的独占欲,甫一冒头,就被岑莘迅速掐灭了。
笑话。
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看慕婉珍,关她岑莘什么事?
她……又不是慕阿姨的什么人。
她想,她只是单纯地看夏瑞那个虚伪的家伙不爽罢了。那个烂人居然还有脸到处宣扬自己认识慕阿姨,他配吗?
慕阿姨是她妈妈的故交,和他夏瑞有劳什子的关系!
固然,夏瑞的母亲吕梅当年也算是岑清的同学,
她不懂,母亲宁愿把她丢给不熟的吕梅看养,也不愿丢给慕婉珍。
小学三年级开始,岑莘被丢在夏家寄人篱下的那几年,是她生命里最屈辱的暗色。
那家人表面上收养了她,背地里却将她当成没人要的拖油瓶,呼来喝去的免费佣人。
夏瑞更是从小霸凌她,以践踏她的自尊为荣。
她那时个子小,还不能反抗,可等到她长大后,她已经被奶奶接回了小镇。
夏瑞这个恶心人的家伙,也被吕梅一道送到镇上念书,像甩不开的鼻涕虫。
她无比厌恶那一家人,每天晚上都做着母亲带自己离开的梦,可早上起来,只有空荡荡的床铺。
夏瑞的姐姐和她挤一张床,早起被冻醒的那瞬,她才知道,夏瑞又恶作剧拿走了她的被褥。
她又冷又无助。
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毫无办法。因为她没有父母撑腰,就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后来,奶奶终于把她接了回去相依为命。
可在这座闭塞的小镇,在那些所谓“知情人”的眼里,她岑莘早已被钉死在了一个刻板的耻辱柱上。
一个除了奶奶没人要的野孩子,一个天生就活该在泥潭里打滚,成绩稀烂的疑似野种的存在。
……
岑莘嘴唇咬白,瞳孔陷入回忆,泛着不自知的幽深。
直到看到慕婉珍的那瞬,双眸温度才回暖几许。
只是对夏瑞的厌恶还未散去,一股更加庞大,近乎让人窒息的愤怒与屈辱,很快便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她。
原来慕婉珍今天冒着这漫天冷雨来到学校,也不是送伞。
更不是为了在窗外看一眼她的学习状态。
这个骨子里骄傲的女人,竟然是来求人的。
她想央求年级教导主任,把自己从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普通班,转到对面那栋师资力量更雄厚,环境更好的重点班去。
重点班教学楼的走廊,地面拖得锃亮,与对面普通班的泥泞截然不同。
此时,她看着慕婉珍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外。
门半掩着。主任明明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喝着茶,里面有事找盖章的老师却对着门外傲慢地喊着:“主任不在!开会去了!”
直到隔壁重点班的几个老师端着水杯出来,一不小心推开了那扇门,主任避无可避,却依旧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冷漠模样。
他坐在皮椅上,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鼻孔朝天地翘着脸,就是不肯接见慕婉珍。
随之而来的,是重点班那几个带课老师避如蛇蝎的冷脸与拒绝。
“我们班可收不了这种基础的。”
“倒数第一名塞进重点班?这不是拉低我们整个年级的平均分吗?谁爱要谁要。”
字字句句,如刀般刻薄。
岑莘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
她清楚慕婉珍是何等骄傲的人。
在那个初见的雨巷里,面对那些长舌妇的流言蜚语,慕婉珍表面上不发一言,暗地里却能让那些三大姑八大婆摔得鼻青脸肿,滚作一团。
岑莘不是傻子,她早就看出来了。
可如今呢?
在这条冰冷的走廊上,面对教导主任和那些老师的冷暴力,慕婉珍却硬生生地吞下了所有的骄傲。
她就那样被冷落在门外。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来来往往的优等生和老师们,或是好奇,或是放肆地打量着这个女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是哪个差生的家长吧,是来求借读,还是转班。”
“可惜喽,我们主任可是严格按成绩分班的,谁来都不好使。”
“看着年轻,也许是后进生的姐姐呢。”
岑莘眼睛燃起一簇暗火。
凭什么?
呵,是了!就因为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差生,是个拉低平均分的累赘,所以连带着为了她奔走的慕婉珍,也要一起被这扇门粗暴地拒之门外,受人白眼。
从前,当岑莘拿着不及格的卷子时,她内心甚至激不起半点波澜。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慕婉珍在门外那隐忍的单薄背影。
岑莘才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所谓的“洒脱”,究竟有多么可笑。
那些惨不忍睹的分数,化作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没有打在她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唯一愿意拉她一把的慕阿姨脸上!
岑莘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鼻腔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她忍不了了。
真的忍不了了!
那些人可以看不起她,她野惯了,和无父无母有什么两样,连被人骂爹娘,都找不到哭诉、宣泄的地方。
她自己烂在泥里无所谓。
可里面那些势利眼,凭什么、凭什么看不起慕阿姨?!
少女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一把攥住了慕婉珍垂在身侧,微凉的纤柔手掌。
被猛然抓住的慕婉珍微微一颤,回过头。
这个在外人面前看似柔软,如今受尽冷眼,只会在清晨辅导她功课时才偶尔露出严厉一面的女人,此刻正愣愣地看着满眼通红的少女。
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丝怔愣和小小的慌张。
“星星,你想做什么?”
“星星,不要在这里胡来。我们……还得努力,看看去重点班能不能改善下你的学习环境,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或许换个环境,就能……”
“别说了,慕阿姨。我都知道……”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委曲求全,岑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碎了。
她再也听不进去任何权衡利弊的规劝了。
“慕阿姨。”岑莘咬着牙,眼底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烈火。
她反手将女人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狠劲:
“不用求他们。你跟我进去!”
岑莘没有敲门,攥紧了慕婉珍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强硬地握住门把手,猛地向下压去。
砰!!!
一声巨响,教导主任办公室那扇半掩的实木门被猛地打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响烈的回声。
办公桌后,正对着小镜子,鬼鬼祟祟往自己那颗地中海光头上戴假发的李主任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抖,那顶劣质的假发套直接歪到了耳朵根上,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你……你干什么?!哪个班的,懂不懂规矩!”李主任气急败坏地扶正假发,看清来人是那个常年垫底的差生岑莘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岑莘连正眼都没看他那滑稽的头顶,只是冷冷地往前跨了一步,将慕婉珍半护在身后。
少女清亮的嗓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李主任,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进对面的重点班,到底有什么要求?”
被护在身后的慕婉珍看着少女笔挺的背脊,唇角微扬,轻轻反握住岑莘的手,温婉却不卑不亢地补充道:“主任,如果是因为赞助费或是借读费的问题,哪怕数额再大,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会全额替岑莘出。”
“咳……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李主任被岑莘那股杀人的气势镇住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重新摆起领导的架子。他翘起二郎腿,用短粗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惨不忍睹的期中成绩单,皮笑肉不笑地说:“重点班的资源是给尖子生准备的。关键是,她这底子太差了,重点班的老师们看了成绩,根本没人肯收啊。”
“成绩是吗?”
岑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漆黑的眸子坚定而闪亮:“期末考试。期末考试之前,我一定会考进班级前三名。”
此言一出,李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倒数想考前三?岑莘,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
“我确定。如果考不到,我自愿退学!如果考到了,你必须让我进重点班。”
岑莘斩钉截铁地抛下令人震惊的赌注。
随后,她牵着慕婉珍的手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遽然停住脚步转身。
少女转过头,目光嘲讽。
“还有,李主任。既然你人明明端坐在办公室里,却对在门外等候的我的家人避而不见,甚至撒谎说去开会了。为人师表,你的做派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被当面戳穿谎言的李主任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家人!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入学申请,还有学籍里面父母那一栏都是空的!她算你的什么家人?!”
岑莘的呼吸微窒。
她这脾气,差点忍不了时。
身侧的女人却突然上前一步,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挡在了身后。
慕婉珍微微扬起那张绝美的脸庞,目光冰冷地看着李主任,红唇轻启,一字一顿道。
“谁说岑莘没有家人的?”
“我就是岑莘的母亲。”
轰——!脑内炮竹炸开,带着岑莘的脑细胞一起扬升。
她握着慕婉珍的手猛地一僵,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快要撞破肋骨。
……
那天,直到她们走出教学楼,走入南城连绵的雨幕,直到离开学校走了很久很久……岑莘的手,不知不觉与慕婉珍十指紧扣。
……
从那日起。
南城这片充满恶意与流言的泥泞,再也无法困住岑莘了。
她像是一块疯狂吸水的海绵,开始争分夺秒,近乎自虐般地攫取着知识。
慕婉珍根据她的薄弱环节,给她布置了需要三天才能做完的超负荷练习册,她咬着牙熬红了眼睛,通常两天就能全部写完。
为了不浪费一分一秒,她甚至起得比慕婉珍还要早。
在凌晨三点半,在南城小镇的屋顶还没有升起第一缕属于清晨的烟火气之前,她已经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推开了慕婉珍的内室门。
以前刚开始补习时,慕婉珍为了防止她打瞌睡偷懒,总是要求她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读书。
后来,女人甚至还教过她一种日式的“鸭子坐”(正座)。
那时岑莘心里还极其不服气地撇嘴,觉得这种经典的日示坐姿有些别扭。
但现在,岑莘不再被迫跪坐在床边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卧室角落里那张红木书桌扭转了一个方向,让它正对着慕婉珍的床榻。
然后,在慕婉珍还在沉睡的时候,借着一盏微弱的暖橘色台灯,她开始无声地默读,读完后再刷题。
在那些寂静无声的凌晨里,她总爱在心里和自己玩一种隐秘的较劲游戏。
如果我背完这一个单元的语法,慕阿姨会不会恰好翻个身?
背完!慕阿姨还静静的没有翻身,很好,打开完成一个小目标。
下一次堵住——
我要争取在慕阿姨睁开眼睛之前,把这几十个英语单词全部默写下来。
成功!慕阿姨还没有醒。
岑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较劲,却又乐此不疲。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近乎偏执地想要在慕婉珍的身边学习。
只要能抬起头,隔着一层朦胧的微光,看到女人毫无防备,温柔至极的睡颜,那颗原本被焦躁和自卑啃噬的心,就会变得格外安定与充实。
夜深人静、学到头昏脑涨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的时候。
那句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掷地有声的“我是岑莘的母亲”,就会像是一记强心针,在她的脑海中震荡。
困倦时,岑莘便会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时针已经逼近了凌晨十二点。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伸手握住了桌角那杯早就放凉了的牛奶。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节省时间和不打断做题的思路,她再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无赖地要求慕婉珍“先试喝一口”再喂她的方式,逃避喝牛奶。
她习惯端起来,“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
只是,缺少了慕婉珍的投喂,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岑莘抿了抿唇,拼命追赶成绩,喝完那杯牛奶过后,心底又隐秘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似乎……牛奶没之前甜了。
……
大半个月后,最新的模拟考成绩发了下来。
从最开始的十几分、二十分……到隔了一个月后的六十分、七十分……而今天,她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八十分的卷子。
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岑莘的眼神却依旧极度饥渴。
还不够。
这点分数,还远远不足以将那些嘲笑的人踩在脚下,远远不足以离开这片泥沼。
周末的清晨,岑莘站在裁缝店后院的白墙前,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长时间的伏案并没有让她的脊背弯曲,少女的手脚如同雨后春笋般修长,盘正条顺,眉宇间那股凌厉的漂亮愈发惊心动魄。
她拿起一支铅笔,背靠着墙壁,在头顶上方稳稳地画下了一道新横线。
转身拿尺子一量,岑莘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又长高了一厘米。现在的她,已经净身高一米七五了。
她伸手抚摸着墙上的那道铅笔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慕婉珍虚掩的房门。
这次长高,有慕阿姨的功劳。
她那拔节生长的身高,她每天清晨喝下的进口牛奶,她脑子里那些逐渐成体系的知识,甚至是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重新生出的那点上进……和希冀。
都有慕阿姨功劳。
慕婉珍,她母亲的好友。
好像她新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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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剧场1】
时间:岑莘踹开教导主任办公室门之前,上课时间。
地点:A高三楼,领导办公室。
门内的光景截然不同。
没有冷落,没有闭门羹。
秃顶的李主任正佝偻着腰,诚惶诚恐地拉开那把真皮座椅,拼命抹着额角的冷汗:“慕小姐,真是不知您大驾光临……”
A高这栋引以为傲的重点教学楼,本就是慕家当年出资捐建的。
借李主任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慕家真正的后人面前狗眼看人低。
“岑莘同学想去哪个重点班?您一句话,我立刻去安排!”李主任满脸堆笑。
慕婉珍并未落座。她优雅地收拢了那柄油纸伞,清冷的雨水只浅浅凝结在伞面上,未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一丝水渍。
“不用。”
她微启淡薄的红唇,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欲先使人上进,必先使其奋志。
岑莘是一头陷在泥沼里的狼崽,直接施舍的特权只会适得其反。
可慕婉珍又绝不愿岑莘的自尊再去任人践踏。
于是,她极其果断,又略带尝试地调换了筹码。
将那个“被轻视”和“被冷落”的靶子,换成了自己。
“李主任。”慕婉珍转过身,一双含情眼此刻冷若冰霜,“等会儿莘莘会来找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李主任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哈腰。
安排妥当后,慕婉珍静静退回门外。她任由走廊里来往的师生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静候着走廊尽头那阵因为愤怒而不顾一切的脚步声。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隐秘的涟漪。
莘莘……
【彩蛋剧场2】
"如果能完整背完这一单元语法,慕阿姨会不会恰好翻一次身?"
“如果能不能再慕阿姨醒之前,就做完这套题,给她一个惊喜?”
岑莘开一盏暖橘色小台灯,极其小声,她自以为与自己对赌,激励自己的小游戏藏得天衣无缝。
慕婉珍安静凝着少女伏案较劲的模样,看她同自己博弈,沉醉在这份略显稚嫩的小游戏里,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察觉到少女紧张抬眼,试探她是否苏醒的瞬间。
她立即阖上眼眸,装作熟睡未醒的模样。
只要莘莘愿意玩,她便心甘情愿陪着她演完整场游戏。
星星生来该悬于夜空,自在明亮地闪烁。
而她甘愿做那个蛰伏于微光里,默默擦亮星光的人。
岑清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会认真代替岑清,做她孩子的母亲。
明天捉虫。
深水随机触发二更~
谢谢老读者滴支持!!!我努力明天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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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寻思我这本写的很无聊么,目前没有一个剧情相关的评 (捂脸)
怀念.jpg, 仿佛回到了最初写文的日子,寂寞如雪~Anyway习惯习惯就好 (握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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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擦亮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