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读书间隙,岑莘捧着课本,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越过书页边缘,悄悄打量着坐在书桌前的女人。
她敏锐地注意到慕婉珍的后颈处,并没有像传闻中的Omega那样,贴着抑制贴。
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仅覆着一层极淡的透明贴膜,薄得几乎看不见,只起到一个遮蔽腺体的掩饰作用。
慕婉珍似乎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的发情期。
除了那股冷冽微甜的茉莉香,连半丝失控的信息素味道都不曾溢出过。
慕婉珍……真的是一个Omega吗?
岑莘对此充满了好奇。如果她是,为什么她可以不用抑制贴?
如果她不是,那股茉莉香又作何解释,体香?
岑莘从来没闻过那么好闻的味道。
终有一次,岑莘借着晨读的由头,佯装出一副对Abo生理学极为好奇的求教姿态,状似无意地问出了疑惑。
书桌后,慕婉珍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女人正执着一支狼毫小楷,袅娜地微屈着腰。柔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岁月静好的优美轮廓。
她低眉垂首,纤白的手指稳稳地悬腕运笔,笔走龙蛇,红唇微启。
“我が世は露と知りつつなほ恋し……”
好听的外语,伴随着墨香,从她的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
岑莘愣住了。
慕婉珍居然会说日语。
日语的发音本就与别的语言不同,如今由慕婉珍用轻缓的语调念出来,和江南缱绻的吴侬软语一般,缠绵悱恻,余音绕梁。
电光火石间,岑莘的脑海中闪过初见那日的一幕。
难怪那天,那个油里油气的Alpha在店里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鸟语”。
所以她那天看到慕阿姨和别的alpha像“**”一样的语言……是日语。
那个油里油气的alpha是日本人?
慕婉珍那时笑得多风情,现在,她又一副为人师长的模样,纤白的手指握着毛笔,写着书法,优美文雅。
“慕阿姨,您念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岑莘压下心头的异样,轻声问道。
慕婉珍没有抬头,手腕随笔一转:“明知人世如朝露,万般苦楚,依旧隐忍。”
这是日本著名俳人小林一茶的俳句。
说话间,慕婉珍已经用毛笔将这句俳句的中文翻译,写在了宣纸上。
隐忍?
岑莘撇了撇嘴,慕婉珍这意思是,她不度发情期,靠的是忍?
You are so strong!
岑莘真想现场丢一个“死装”的jpg表情包,砸给慕婉珍看。
直说自己能忍不就行了,还左右拐弯,写了个俳句。
宣纸上的字迹,和慕婉珍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句日文的俳句,她是用行书写就的,笔走龙蛇,肆意飞扬,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张狂与野性。
而下方的中文译文,却换成了极其端方严谨的楷书,一笔一划,规矩得简直可以拿去当字帖描摹。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一种狂放,一种克制,如此矛盾地交织在一张纸上,却又诡异地和谐。
就像她这个人本身。
看似温婉柔弱的皮囊下,压抑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岑莘不知道的是,慕婉珍早就习惯了这种隐忍。
隐忍与岑莘的母亲分别,隐忍着岁月侵蚀。
她日复一日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最终回到这座故人出生的小镇。
哪怕暂时寻不到故人的身影,她也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去辅导那个人的骨肉。
眷恋如风,常袭心间。
即便数年的隐忍与蛰伏,也不仅仅是为了求得心间那人的一丝踪迹。
慕婉拧开紧手下alpha传来的消息,家族的风也动了。
……
上午十点,A高。
岑莘正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对着数学卷子发呆,窗外的操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接一阵刺耳的口哨声,紧接着,学生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是有什么大人物视察,还是新转来了什么风云人物?
岑莘毫不关心。她甚至有些烦躁地皱紧了眉头,伸手捂住了耳朵。
她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昨晚的测验,慕婉珍对她的结果非常不满意。
学习这种事,讲究的是万丈高楼平地起。
基础若是不牢,再好的老师也是回天乏术。而在教育教学的规律里,岑莘的成绩就像是一棵被强行拔高的空中之树。
枝叶看似被慕婉珍修剪得努力向上了,可它的根系却烂在泥里,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扎根。
更要命的是,这棵“空中之树”的小主人,骨子里对学习充满了抗拒与厌烦。
慕婉珍最近常常看着她那惨不忍睹的理科试卷轻捏眉心,像极了这世间无数操心孩子成绩的绝望家长,头疼得厉害。
这种头疼,不仅来源于岑莘薄弱的基础,更来源于A高极其割裂的教育生态。
A高和别的中学不同,它是一所等级森严的学校,学校里并排矗立着两栋截然不同的教学楼。
一栋是重点班教学楼,由海外华侨富豪捐资修建,空调、多媒体一应俱全,师资力量富裕。
而另一栋,则是墙皮剥落的普通班教学楼。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周边农村和镇上的穷苦人家子弟,学费低廉,生源成绩垫底,充斥着混日子的泥沼气息。
这两栋建筑,仅仅隔着一个操场,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生生劈开了两个阶层的人民,云泥之别。
岑莘,就深陷在这栋被放逐的普通班教学楼里。
这段时间,尽管她每天起早贪黑,接受着慕婉珍堪称严苛的单独辅导,但一旦回到白天的课堂,坐在最后一排的“差生区”,那点微薄的努力就会被迅速吞噬。
周遭的孩子都不爱学习。当他们看到昔日不爱学习的岑莘突然开始捧着单词本死磕时,排挤和阴阳怪气的嘲笑便随之而来。
“哟,这不是咱们班倒数第一的莘姐吗?装什么清华北大呢?”
“就是,看两天书还真把自己当重点班的少爷小姐了?别白费力气了。”
纸团,粉笔头,恶意的讥讽,试图瓦解着岑莘本就的意志。
岑莘捏紧了手中的笔,指关节泛白。
“滚!”
少女声音阴鸷,那些人顿时噤声了,岑莘打架不要命,这是她发火的征兆。
岑莘本来也没存着多么用心求学的心思,荒废了这么多年的光阴,要补起来谈何容易?
如果不是每天清晨和深夜,慕婉珍那双温柔却期盼的眼睛摆在那里,如果不是那些必须完成的作业是那个女人亲手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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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莘长得极为好看。那是属于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如同野蛮生长的荆棘般带着攻击性的美。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普通班里,总有一些同学的目光在暗中黏腻地偷窥着她,其余则是毫不掩饰地嫉妒。
但今天,这些暗处的目光,全被窗外的一阵骚动彻底打乱了。
“卧槽!外面那个大美女是谁?!是来咱们学校拍戏的大明星吗?”
不知道是谁在靠窗的位置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普通班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瞬间炸开了锅。
A高的普通班教学楼本就破败,颇有几分年代感,之前确实有几个想拍乡下求学题材的穷剧组来学校里取过景。
此刻,外面的雨水正淅淅沥沥地顺着年久失修的屋檐往下滴答,甚至有些漏雨的地方,在走廊上积起了一洼洼泥水。
而那个女人,就撑着一把伞,漫步在这泥泞破败的窗外。
她穿了一身极其贴合身段的素雅旗袍,步伐轻缓袅娜。
连绵的阴雨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像是天公特意为她研磨的背景底色。
雨丝在她的伞骨边缘碎裂成晶莹的珠串,朦胧的水汽笼罩着她绝美的身姿,清冷端庄,又笼着几分樱花般的忧愁。
她美得简直像是一幅从烟雨江南里被生生裁剪下来的传世名画,与这栋发霉的教学楼格格不入。
班里的混混头子,校霸夏瑞,连课都不上了。他大剌剌地翘着腿坐在窗台上,一双眼睛冒着贪婪,死死地黏在女人的背影上。
……
此时的慕婉珍,正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学校行政楼前的宣传栏下。
和那些先进的城市学校不同,这座落后的小镇从不忌讳什么教育部的“减负方针”,成绩排名昭告天下。
慕婉珍站在红榜前,目光从第一名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五十名、一百名、三百名……
她顺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数了很久,直到看到了红榜最底端那些惨不忍睹的分数,却始终没有找到岑莘的名字。
“美女,找人啊?”
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他收拢起眼底那股令人作呕的贪婪,自以为帅气地靠在宣传栏旁,搭讪道:“这榜上的人我大半都认识,你找谁?弟弟帮你看看。”
慕婉珍微微侧过头,她没有理会男生的轻浮,只是轻声吐出两个字:
“岑莘。”
“嗐!我当是谁呢!”夏瑞一愣,随即极其不屑地嗤笑出声,脸上满是鄙夷,“找那个学渣啊?美女,你往前面找当然找不到,那女的年年垫底,名字都在倒数那一栏里趴着呢!”
夏瑞自己就是个门门挂科的烂泥,但他此时嘲笑起岑莘来,却显得极其痛快,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恶意:“她啊,不仅脑子笨,脾气还臭得很。你找那种货色干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却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一双极度漂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位者看向蝼蚁般的幽深到极致的冷意。
那种仿佛能将人瞬间冻结的压迫感,让夏瑞这个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的混混,莫名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甚至连后脊背都渗出了冷汗。
……
灰溜溜地逃回座位后,夏瑞为了掩饰刚才的怯场,立刻像个大喇叭似的,在后排男生堆里大肆宣扬起来。
“我跟你们说,外面那个极品美女,根本不是什么来拍戏的明星!走近一看,嘿,熟人!她认识我,还认识咱们学校的人!”
大言不惭地吹着牛逼。
周围的男生一听,立刻起哄般地围了上来:“卧槽!瑞哥牛逼啊!不会是你以前认识的哪个大姐姐吧?”
夏瑞极其不爽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始终低头看书不发一言的岑莘,故意没有反驳同学们的话,反而露出一个油腻的坏笑。
意味深长。
这下,那些处于青春期、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男生们更带劲了。
“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啊,没想到还认识这等绝色的尤物!快给兄弟们说说,这极品……你本垒上了没啊?”
“咔哒!”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后排突兀地响起。
岑莘猛地抬起头,手中那支笔,硬生生被她捏断成了两截,黑色的墨水糊满了掌心。
她隔着几排课桌,用一种几乎要杀人般的凶狠眼神,死死地盯住了夏瑞。
可惜眼神无法化作实质的刀刃,男生会被千刀万剐。
面对岑莘的暴怒,夏瑞虽然心里莫名虚了一下,但为了在小弟面前撑面子,还是不以为然地、极其欠揍地回瞪了过去,甚至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教室外面的走廊更近处突然安静了一瞬。
慕婉珍步姿蹁跹,已经来到了普通班的门口。她仅仅是静静地站在栏杆前收伞,那道惊艳的背影,就让刚刚夹着教案路过的教务主任脚下一绊,险些一头撞在墙上。
没过多久,班长一路小跑进来,神情极其古怪地敲了敲岑莘的桌子。
“岑莘……外面有人找。”班长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对,就是那个撑伞的大美女。她说认识你。”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班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岑莘和门外的慕婉珍之间来回游移,紧接着,无数道充满嘲弄与鄙夷的视线,齐刷刷地刺向了刚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夏瑞。
什么?!这漂亮女人竟然是岑莘的亲人,根本不是夏瑞认识的什么“大姐姐”!
刚才还在吹牛逼说跟人家搭讪、暗示有那种关系?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在同学们针扎一般的眼神中,夏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双眼充满红血丝地、愤恨地瞪着已经站起身走向门外的岑莘。
牛什么牛?!他才不信!
既然岑莘认识这种连衣角都透着昂贵和体面的有钱女人,那岑莘的家人,当年为什么还要像丢垃圾一样,把岑莘丢在他的家里寄人篱下?!
是的,这就是岑莘生命里最屈辱的底色。
岑莘曾经口中那个从小将她当佣人使唤、疯狂欺负她的姐弟俩中,夏瑞,就是那个弟弟。
……
走廊外,雨丝飘摇。
慕婉珍这次特意来到学校,本是想亲眼看看岑莘的学习环境,了解一下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对学习如此抗拒。
可当岑莘走到她面前时,少女却并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
“慕阿姨。”岑莘的双手死死揣在宽大的校服口袋里,因为用力,指节都在泛白。她微垂着眼眸,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您来学校做什么?”
面对少女尖锐的刺猬外壳,慕婉珍温柔的神情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岑莘此刻的心里正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折磨。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不习惯。从被丢在小镇上开始,无论是家长会还是运动会,岑莘的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出现过。
她早已经习惯了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这种突如其来的探望,让她很不习惯。
又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让慕婉珍看到那张难堪的成绩排名榜,不想让这个女人,直面她自卑的窘迫。她只在她面前才这样。
又或许是,那些贪婪的目光让她恨不得将慕婉珍藏起来。
不想让任何人看她。
从踏进裁缝店的门那一刻,她就这么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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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谢谢Melon宝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