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比同龄人早一年上学,考上余城大学时,她还不满十七周岁。
读完本科,妙妙去了弘阳大学的骨科深造。
骨科是出了名的苦,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畜生用。
好几次,妙妙累得想跑。
科室的医生和师兄师姐却总爱逗她。
“呦,这么蔫啊,没休息好?”
“瞧啊,这还是我们那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妙妙吗?”
还有人跟着问。“妙妙,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妙妙只觉得无语。
她哪里熬夜了,分明是干活累的。
一群瞎子。
最初那段时间,妙妙垂着挠头,浑身提不起劲儿。
整个科室,数她年纪最小,大家也都把她当晚辈照看。
他们都笑着安慰她,妙妙,你以后会前途无量的。
这话,妙妙信了一年又一年。
毕竟外科虽然累,但工资高、绩效高。
至少是比要内科大方的。
听人说,一个西瓜切开,外科一人一半,内科一人一块。
这天,妙妙一回科室,就吃上了热乎的盒饭,还有苏医生请的奶茶。
妙妙端着沉甸甸的饭,心情却有些沉闷。
她的“饭碗”没了。
妙妙之前跟着侯成玉出诊。
由于请假太久,科室缺人手,侯成玉便让自己的学生顶替了妙妙。
这无可厚非,妙妙也能接受。
可学医这行,就是要多跟诊学习,一点点积攒临床经验。
如今没了机会,妙妙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她被安排去打杂,只做消毒包扎这类最基础的活儿。
九月初,正是开学季,骨科接了很多打闹摔伤的小孩。
孩子都是家长的心头肉。
包扎时,孩子还没喊疼,家长却紧张地盯着妙妙。
倘若看见家长皱一下眉头,妙妙的心就一紧。
当然,这并不是心动,而是怕的。
妙妙怕对方下一秒会动手打她。
早先在弱水老家,妙妙就亲眼目睹,换药的小护士被病人追着打。
太可怕了。
妙妙就这么担惊受怕地撑了两周。
有天,妙妙去拿药,在走廊碰上了科室主任。
这位主任,是骨科很厉害的人物,他每次查房,身后总跟着一群医生观摩。
尽管妙妙戴着口罩,还是向他主动打招呼。
“主任好。”
主任的脸上,一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说,“哎呦,妙妙,恭喜啊,听说你分到清闲的活儿了。”
他指的是,妙妙不能跟诊,只能去打杂。
妙妙:......
妙妙觉得,他不应该叫李松阳,而应该叫李阴阳。
待他走后,那群医生也不管认不认识妙妙,路过时都拍一拍她的肩膀,学着主任的腔调打趣。
“妙妙,恭喜,恭喜啊。”
妙妙实在不知喜从何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啊,事业啊,晋升啊,都变得迷茫了。
妙妙待的这家医院,是弘阳大学名下的直属医院,属于标准大三甲。
病人一直络绎不绝。
好不容易,遇上人少的时候,妙妙才有空喝水。
半天下来,妙妙也就喝了两大杯。她小脸瓷白,喝水时沉默不说话,就像忧郁地喝着闷酒。
跟她搭班的小护士,捂着肚子笑起来。
妙妙:“......”
到底在笑什么啊?
妙妙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疑惑看向她。
小护士笑得更厉害,她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哈哈,妙妙,你真逗。”
妙妙:“......”谢谢,你也很逗。
小护士比妙妙早两年进了弘阳医院。
但妙妙学什么东西都快。短短几天,她上手很快,因为长相乖,又笑眯眯的,很受小孩欢迎。
就连小护士也打趣她,“妙妙,你这么厉害,搞得我都生出一丝危机感。”
妙妙:“......”
每次换完药,桌上一团乱,
妙妙收拾着桌子,小护士看着手机,考虑点什么外**较好。
都怪医院食堂太难吃,这两年,小护士吃腻了方圆十里的饭。
实在没得挑,她点了个麻辣香锅。
待拿到外卖时,妙妙也热好了自己的饭。
小屋就妙妙和小护士两个人,一掀开盖子,饭菜的香气顿时漫开。
小护士是余城人,无辣不欢,香锅红油透亮,看起来很下饭。
妙妙的饭,是提前一晚煮的白饭,配上青菜炒肉,怎么看怎么苦。
小护士皱眉,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妙妙的饭盒里。“妙妙,你尝尝我这个,味道还不错。”
妙妙愣了愣。随即,她弯起眼睛,把自己的饭盒推了推,礼尚往来地道,“那你也试一试我的。”
小护士没有动筷,嘴角的笑却滞在了嘴角。
妙妙温和地解释,“这是我新学的,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小护士更加沉默。
妙妙只当她不好意思,索性主动夹菜。
谁知,小护士却捂住餐盒,无比抗拒,仿佛妙妙要害她似的。“不要!”
妙妙有点伤心,“?”
小护士心虚地补了句,“我、我喜欢吃辣的。”
天知道,妙妙做饭有多难吃。
妙妙不傻,自是能看出她的嫌弃。“......”
唉,不识好人心啊。
饭吃了一半,小护士又问她,“话说,你都来这边快一个月了,什么时候回去跟诊啊?”
妙妙扒着米饭,声音含糊,“不知道。”
小护士轻叹了声,替她可惜,但也没往下问。
她来弘阳医院好几年,也清楚里面的门道。
像妙妙这样的,就像被贬冷宫的妃子,没有靠山,只能静静等着,看主任那边什么时候松口。
吃完饭,妙妙去洗了个手。
她拎着饭盒往小房间走,刚转过拐角,迎面冲过来一个小孩。
妙妙下意识往旁边闪。
可该躲的逃不掉,那孩子像肉肉的小毛球,径直撞了过来。
听见“咚”地一声,妙妙眉心跳了跳,她在心里感叹,现在的小孩真有力气!
妙妙没受伤,也没摔着。
倒是她的保温盒,和小孩一样,躺在了地上。
妙妙顾不得饭盒,连忙扶起小男孩,“小朋友,你怎么跑那么快呀?”
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生得虎头虎脑。
许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他嘴唇抿得很紧,眼中却闪着泪,“对、对不起。”
妙妙笑了,心想,这个小孩还挺有礼貌的。
妙妙打量这个小孩,他脸蛋肉嘟嘟,衣裳整洁,因为刚才摔了一跤,袖角沾了灰。
妙妙拉住小孩的手,柔声询问,“小朋友,你家长在哪儿?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男孩却挣开了她的手,他也不说话,依旧在抽噎。
妙妙这才看见,他掌心蹭破了皮,红血丝慢慢渗出来。
别的忙,妙妙或许帮不了,但论起处理伤口,再没有比妙妙更擅长的了。
妙妙放软声音,哄道,“没事,我带你去包扎。”
最近,来看伤的孩子多,科室特意准备了糖果。
妙妙拿了几颗给他。
小孩只要了一颗,他剥开糖纸,嚼了几下,整个人忽然蔫了下去。
妙妙见状,故意逗他,“怎么,糖不甜吗?”
这孩子生得好,眉眼俊气,长大定是个好看的少年,他小脸纠结,“不是,我最近在掉牙,妈妈不让我吃糖。”
妙妙安慰他,“没事,只吃了一颗而已。”
她说的是事实,小孩却更加伤心,“可是妈妈说了,一颗也不行。”
妙妙正给他涂药。
药霜的气味散开,清凉,沉闷,小孩皱了皱眉,脸颊鼓鼓的。
小护士没忍住,捏了捏男童滑嫩的脸蛋,她微笑着,“妈妈不让吃,那你爸爸呢?总不会这么严格吧。”
小孩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旋即又摇头,“爸爸很坏,他也不让我吃。”
小护士啧了声,故意说,“哦,真可怜。”
这话,杀伤力太大,一下子戳到小孩的心窝。
他眼眶蓄着泪,想哭,却硬生生忍住,“我才不可怜,我爸爸妈妈都很好。”
妙妙望着他倔强的小脸,笑眼弯弯,随口一问,“小朋友,你是喜欢爸爸多一点,还是喜欢妈妈多一点?”
这就好比“我和你妈落水你先救谁”,简直是小孩版的送命题。
果不其然,小孩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大抵,一双父母坏得不相上下,他嘟囔着, “我、我不知道。”
妙妙徐徐善诱,“怎么可能不知道?姐姐没比你大几岁的时候,连喜欢谁都想好了。”
小孩抬起小脸,眼睛满是错愕,“真的吗?”
妙妙说谎眼都不眨,语气坦然,眼神也清澈,“真的,不骗你。”
在旁边看戏的小护士,蹭了蹭妙妙的胳膊,低声笑道,“妙妙,你好坏啊。”
沉默片刻,男童攥紧手,耳尖泛着绯红。他极小声地说,“我喜欢妈妈。”
妙妙却故作严肃,“小孩,你怎么偏心呢?刚才是谁说,爸爸妈妈都很好的?我要是你爸爸,肯定伤心极了。”
小孩:“......”
大概,他没料到,大人的世界会有这么多套路。
小孩闪着泪花,眼看又要哭出来。
妙妙连忙蹲下身,笑着哄他,仿佛把人惹哭的压根不是她。“别哭别哭,我逗你玩的。其实我认识你父母,等会儿会帮你说好话的。”
小孩果然止住了哭声,他眼睛黑亮,似乎不肯相信。
“那你要说什么好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音色很好听,却透着一股冷意。
妙妙等人望去,就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二十几岁,生得高而瘦,气质冷峻。
原本还在笑的妙妙,一看见是他,眼睛微微颤了颤。
小孩看到男人,立刻跑了过去。他抓住男人的大手,委屈兮兮地说,“你终于来了。”
魏奇淡淡开口,“是谁不等我,自己乱跑的?”
小孩自知理亏,乖乖低下头。他似乎很怕魏奇,不敢争辩,只会给妙妙使眼色。
妙妙觉得小孩就是单纯,她不过随口一说,他还真的相信。
不过,她总归是认识魏奇的。
盯着小孩期待的眼神,妙妙绞尽脑汁,很真诚地憋了句,“恭喜。”
魏奇眉眼漆黑,他沉默着,没说话。
到底是小孩沉不住气,他问妙妙,“为什么要恭喜啊?”
妙妙看了眼魏奇,又看着小孩。
都说三岁看老,妙妙不会看相,只觉得小孩很机灵,也和魏奇有个很大的共同点。
——男的。
魏奇和小孩都是男的。
但妙妙只能这样说,“年轻有为。”
毕竟,魏奇节奏挺快的,她还在读书,老同学魏奇却已经当了爹。
魏奇:“......”
男人终于轻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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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