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勿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车厢里那股不断堆积的阴寒湿气。她右手已经伸进了售票箱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叠裁切得方方正正、边缘微微毛糙的粗糙黄纸。纸面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木气息,与她血脉深处某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悸动隐隐呼应。
那水鬼少年仿佛被这声音烫了一下,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一点点扭过头,那双空洞的、死水般的眼珠,终于转向了荣勿疑。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泛着水光的惨白。一股更强的湿冷怨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底淤泥的腥臭。
“买票。”荣勿疑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她的左手手指在售票台下,以一种极其隐蔽而迅捷的速度,在刚才撕下的一张空白车票背面勾画着。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无形的力量顺着指尖流淌,在票面上留下常人无法看见的、带着微光的纹路——那是渡阴人安抚怨灵、指引归途的“引路符”。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气管里堵满了泥沙和水草。他那只悬着的脚终于落了下来,却没有走向荣勿疑,反而再次转向那个沉睡的西装男人,怨毒的气息骤然暴涨!车厢里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明灭不定,映照得少年那张浮肿惨白的脸更加诡异可怖。
不能再等了!荣勿疑猛地将左手那张画好的车票朝少年掷了过去!黄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飞向少年的面门。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烙进了冰冷的湿肉。那张普普通通的车票,在触及少年额头的瞬间,竟爆开一小团微不可见的、带着暖意的淡金色光芒!少年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那张车票如同有生命般,紧紧贴在了他湿漉漉的额头上,淡金色的纹路在惨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狂暴的怨气。
然而,这压制仅仅持续了一瞬!
少年空洞的眼窝里,那两潭死水骤然翻涌起滔天的怨毒与疯狂!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不再是“嗬嗬”声,而是发出一种沉闷的、如同万千水流在狭窄管道中疯狂冲击的咆哮!贴在额头上的车票边缘瞬间变得焦黑、卷曲,淡金色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呃啊——!”
伴随着一声更尖锐的嘶吼,少年身上湿透的衣物骤然鼓胀起来,无数股漆黑粘稠、如同活物般的液体从他衣领袖口、裤脚疯狂涌出!那不是水,更像是某种污秽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阴性能量!这些粘稠的黑液迅速蔓延、凝聚,扭曲成一条条粗壮滑腻、布满吸盘的诡异触手,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性的力量,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般朝着荣勿疑和那个沉睡的西装男人狠狠抽打、缠绕过来!
整个车厢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车窗玻璃上“咔咔”作响,瞬间凝结出厚厚的、蛛网般的白霜!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坨,压迫得荣勿疑几乎无法呼吸。那些黑色触手未至,那腥腐的湿气和怨毒的死意已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她甚至能“听”到无数溺亡者绝望的哀嚎,混杂在江水汹涌的咆哮声中,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咬紧牙关,右手在布袋里猛地攥紧了一把东西——那是奶奶留给她的、用陈年糯米混合了香灰和几种特殊药草炒制的“阴阳饭”。这是渡阴人压制水鬼怨念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扬出手中之物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点比墨还浓、比夜色还深的乌光,毫无征兆地从车厢最后方那个一直笼罩在阴影里的角落射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乌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水鬼少年咆哮张开的、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少年身上疯狂舞动的、即将缠上荣勿疑和西装男的黑色触手骤然僵直!他喉咙里那如同万流奔腾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那张浮肿惨白的脸上,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某种东西——一种纯粹的、被彻底冻结的恐惧!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少年整个身体,从头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败、僵硬。那灰败如同瘟疫般向下蔓延,所过之处,湿漉漉的衣物、翻涌的黑色粘液触手,甚至滴落的水珠,都失去了所有活性和光泽,凝固成一种毫无生气的、石雕般的灰白色泽!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刚才还狂暴肆虐的水鬼少年,连同他释放出的所有污秽能量,凝固成了一尊保持着最后惊骇姿态的,死寂的灰白色石雕!一动不动地立在车厢过道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湿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车窗玻璃上的冰霜无声融化,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蜿蜒流下。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死寂。
那个沉睡的西装男似乎被刚才骤然降低的温度冻到了,无意识地裹紧了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睡得更沉了。抱着空襁褓的老妇人依旧在低声哼唱,工装老头依旧在无声计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荣勿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后背,黏腻地贴在冰冷的制服上。她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射向车厢最后方那个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阴影里,一个男人缓缓站起了身。
他很高,身形挺拔而瘦削,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默,却散发着无形的锋锐。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得死紧的薄唇。他一步步走来,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踏碎了凝固的空气。惨白的车厢灯光吝啬地勾勒着他的轮廓,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深入骨髓的冷。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蛮横地冲入荣勿疑的鼻腔。这血腥味极其新鲜,带着铁锈般的金属感和生命刚刚流逝的温热,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千年墓穴深处飘出的、属于腐朽和尘埃的冰冷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他身上,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冲突感。
男人走到投币箱前,停下。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那只手干净得过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硬质感。
“叮当。”
一枚铜钱被轻轻丢进了铁皮票箱里。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异常清晰。荣勿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铜钱上——那是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染着暗红色新鲜血迹的“乾隆通宝”。血渍尚未干透,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荣勿疑猛地抬起头,直直撞进男人的视线里。他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下巴,风衣的立领稍稍落下,露出了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是极深的墨黑,深得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只在最深处,隐隐流动着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幽光,如同寒潭底部冻结的火焰。这双眼睛正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她,带着一丝审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却并不值得投入多少情绪的物件。
“江宵,”荣勿疑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感和此刻翻涌的怒火而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又拿死人的东西当车费?”
男人——江宵,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锋利的刀刃在冰面上划出的一道寒痕。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冽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敲打在荣勿疑紧绷的神经上:
“死人钱?”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那丝幽冷的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比起你血脉里流淌的那些‘东西’,这点血,这点铜臭,难道不是干净得多?”
血脉里的东西?
荣勿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砸中。奶奶临终前那双枯槁的手,那滚烫的、带着无尽恐惧和悔恨的眼神,还有那些语焉不详、被父亲斥为“老糊涂”的呓语……“渡阴人”、“诅咒”、“债”……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银针,立刻扎在上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