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买票

山城的午夜,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浓稠的雾气从两江交汇处爬起,慢吞吞地蚕食着高低错落的楼影与灯火。白日里喧嚣的码头早已沉寂,只余下江水在黑暗里不知疲倦地拍打石岸,发出空洞而辽远的回响,像某种巨大生灵迟缓的鼾声。空气里浮动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沿江一带经年不散的火锅牛油味、码头铁锈味,还有一种更深邃、更难以言喻的、属于泥土深处和流水之下的阴冷气息。

荣勿疑缩了缩脖子,廉价化纤制服的衣领根本挡不住这股子无孔不入的阴湿寒意。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公交站牌那片狭小、惨淡的光晕里,劣质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白得瘆人,把她脚下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鬼魅般贴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用力咬了一口手里攥着的冷包子,肉馅油腻腻地凝成一团,入口像裹了层蜡。胃里泛起的空虚感并未缓解,反而更添了股难以言喻的烦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站牌——那斑驳褪色的路线图上,“七路”两个字被经年的污垢和水渍晕染得有些模糊,终点站标注着一个简单却透着莫名寒意的地名:阴码头。

站台角落,一个烤红薯的铁皮桶还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气,摊主裹着破棉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不远处,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互相搀扶着,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回荡,又迅速被浓雾吞没。远处,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民居,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悬浮在黑暗深渊里、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这就是她荣勿疑的新饭碗。一个刚毕业即失业、被房东扫地出门、穷得叮当响的倒霉蛋,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能让她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山城里暂时喘口气的稻草——七路公交的夜班售票员。

什么“渡阴人”血脉,什么祖传的手艺?奶奶临终前枯瘦手指死死攥着她手腕留下的滚烫印记早已被生活的冷水浇得冰凉。她只认一个死理:活着,就得吃饭。这活儿工资高,高得邪门,高得足以让她暂时压下心底深处那点源自血脉的不安和抗拒。

腕上那块老掉牙的上海牌手表,秒针每一次艰难地跳动,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指针固执地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她猛地咽下最后一口噎人的包子皮,几乎是同一时刻,一种难以形容的、源于骨髓深处的细微战栗,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空气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连那点可怜的烤红薯的暖意也消失了。

来了。

浓雾深处,两点昏黄的光晕无声无息地刺破黑暗,由远及近。没有寻常公交车驶近时那种引擎的轰鸣和刹车的尖啸,它滑行得异常平稳,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鱼,悄然游弋在午夜寂静的河流里。车头悬挂的塑料牌上,鲜红的“7路”在雾气中幽幽亮起,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车门发出“嗤”一声沉闷的泄气声,在她面前缓缓洞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消毒水、尘埃,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古墓深处淤积的阴湿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荣勿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驾驶座上的老张头,一张脸在仪表盘幽绿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蜡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小荣,上工。”

荣勿疑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心头那点发毛的感觉,一步踏了上去。车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站台上那点可怜的光线和人间烟火气。车内灯光惨白,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座椅,冰冷,整齐,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等待。

她刚在售票员那个掉漆的小铁皮箱旁坐定,手里攥着一叠薄薄的、印着模糊“7路”字样的淡黄色车票,指尖冰凉。

“嗤——”

车门再次开启的声音打破了车厢的死寂。

一个身影佝偻着挤了进来。是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斜襟蓝布衫,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空荡荡的碎花襁褓,双臂以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力度环抱着,仿佛那里真有一个沉甸甸的婴孩。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极小声地念叨着,破碎的音节在空旷的车厢里飘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囡囡乖…不哭…阿婆在…囡囡乖…回家咯…”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冰冷的针,直直扎进荣勿疑的耳膜深处。她甚至能“听”到那襁褓里并非空无一物——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悲伤的、如同初生猫崽般断断续续的啼哭声,正从那空荡的布片中幽幽渗出,缠绕着老妇人绝望的呓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寒意瞬间攫住了荣勿疑的心脏。她强忍着移开目光的冲动,手指有些僵硬地撕下一张车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阿婆,票拿好。”

老妇人毫无反应,依旧抱着她的“囡囡”,蹒跚着走到车厢中段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整个身体都侧向那空无一物的襁褓,仿佛在遮挡并不存在的寒风。那细碎的哭声和呓语并未停止,反而在封闭的车厢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回响。

紧接着上来的,是一个穿着老式深蓝色工装、戴着同样陈旧工帽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巴。他动作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他手里拎着一个同样老旧的铝制饭盒,盒盖边缘有些凹陷变形。他径直走到老妇人对面的位置坐下,饭盒“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计算着某个永恒无解的数字。荣勿疑敏锐地捕捉到,那饭盒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极淡的、属于地下深处岩石和煤灰的冰冷气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与绝望的气息。

荣勿疑撕下票递过去,老头依旧毫无反应,如同凝固的雕塑。她只得将票轻轻放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坚硬,像一块深埋地下的石头。

车厢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单调的嗡鸣和老妇人永无止境的低语。车窗外,浓雾包裹着一切,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成模糊的毛边。七路车平稳地行驶在依山而建的蜿蜒道路上,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穿梭在沉睡的山城腹地。

一站,又一站。惨白的站牌在浓雾中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浮起的墓碑。每一次停靠,车门开合,都只有寂静的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涌入,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模糊的狗吠。

当车再次启动,驶离又一个空无一人的站台时,车厢前部唯一的那个“普通”乘客——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抱着公文包、满脸疲惫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困倦到了极点。他大概是加班太晚,误打误撞上了这趟末班车,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荣勿疑的目光扫过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无知是福。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刹那,车身的颠簸猛地加剧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什么坑洼。几乎同时,一种冰冷刺骨的湿气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淤泥和水藻的腥腐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她猛地扭头看向车门方向。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投币箱旁。他看上去十六七岁,身形单薄得可怜,穿着一件湿透了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T恤和一条同样**的牛仔裤。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砸在脚下,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脸是那种溺水后特有的、毫无生气的惨白浮肿,嘴唇泛着青紫。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西装男人,一种冰冷、黏稠、带着无尽渴望的怨毒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少年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脚,似乎想往车厢里走,目标明确地指向那个毫无防备的、散发着活人暖意的目标。

“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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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路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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