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鸡鸣三声,天光破晓。

往常这个点,正值阴阳分界之时,阴气退而阳气盛,鬼魂不得滞留人间。

而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开到最大,界限模糊,直到七月底方才关上地门,期间,鬼只需在晴天白日收敛行踪,熹微时分仍可自由飘荡来去。

纪霜离带着江雪和齐朗,循着恩人的气味,悄然寻摸到牛棚。

遥遥便见着几排不像样的茅草棚,破烂,四漏八透,有的还东倒西歪,仿佛风一吹就要轰然塌掉。草棚合围的空地上,或站或蹲着排队的人,他们穿着暗色打补丁的褂子长裤,露趾的草鞋、布鞋,手里捧的多是竹筒、干巴的粗糠饼……

处处透着穷苦的气息。

恰逢这时,谢观月从棚内走出,一眼便瞧见那三只。

她视若不见,径直去站队,垂放在侧的手,却暗暗作出远离的手势。

“玄戈大人,我说完就离开。”

纪霜离隔着半丈之距,跪下乞求道:“请您再宽限我们一段日子,那可恶的万振宏十分嘴硬,不肯说出邪道的下落……”

她尚未说完,谢观月便轻点着头,几不可闻地低语:“无限期,你们尽情泄愤个够再说。”

“多谢大人!”

三只鬼齐齐泪盈满眶。

他们不知道玄门中人是否都与玄戈道长一样善良、宽容、愿意体谅并救助厉鬼,毕竟除那邪道以外,他们未曾见过其他道士。

但能肯定的是,上天入地,再没有比恩人更值得他们侍奉与守护的存在了。

“姐姐,这里!”

听到弟弟清脆的呼唤,谢观月迈大步子,插|入队伍。

身后是陆行洲,她态度不冷不淡地微颔。陆行洲亦是漠然点头,合乎男女同志之间的相处模式,似是不曾逾矩私下会面过。

陆行洲低眉。

少顷,手莫名抚上腕间,缓慢收紧,那儿依稀残留着被触摸时的温度。

队伍前行。

今个大、小队长以及民兵都没来,无人管束。

谢观星边走,边回头小声说:“姐姐,奶糖好香,好甜!真好吃!”

晨起时,他刚睁眼,嘴边就被姐姐塞了颗白兔奶糖,瞬时,一整夜的担忧一扫而空。到现在口腔里都还有奶香味呢,他回味一般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他眼前便出现两颗包装完好的糖果。

宛若天降馅饼。

“0.0!!!”

“喏。”谢观月递到他手里:“每天最多吃三颗,不然要蛀牙的。”

谢观星圆溜溜的眼睛弯起,亮晶晶的,看她的目光崇拜、热切,又欢喜。

但他没舍得吃,又怕高温将糖捂化,把糖往回推:“姐姐,你也吃。”

“我这多的很。”

谢观月说罢,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大搪瓷茶缸的糖来,各色水果糖、椰子糖和白兔奶糖混在一起,看得人口齿生津。

“哇!”谢观星目瞪口呆。

“去给大家分一分,有福同享。”谢观月毫不吝啬道。

在这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的年代,糖是金贵的稀罕物,不仅价格高,还得凭票购买,且每月都有定量,农村人一年拢共划不到两斤票,平时基本吃不上白糖、红糖。

糖果更是紧张,唯有过年或办喜事,才买上几两硬糖、奶糖撑个门面。

至于牛棚里的人嘛,只能靠番薯补充糖分。

来这里多久,就有多久没尝过糖果的滋味。

“好嘞!”

谢观星紧紧搂住搪瓷缸,领下使命。

片刻,所有人都分到了两颗糖。

轻飘飘的重量,却让许多趟过枪林弹雨的老人家,湿润了眼眶。

真甜,甜进了心坎里,继而融进骨血化作力量。

犹如久处黑暗低谷,前路倏尔微芒闪耀,教人情不自禁想伸手抓住点什么,还能再坚持一下,咬牙向上去够,够更多的希望。

道谢声不绝于耳。

甜味能使人心情愉悦,短暂忘却上工的沉重疲累,谢观星走路都连蹦带跳的,快到农具仓库时,他才克制地捂着嘴乐。

而与之相反,陆行洲始终很沉默。

谢观月领到锄头后,余光瞥见他身上那股子郁浊之气,势头骤而猛烈,整个人彷如浸泡在苦涩的药罐之中。

“?”

她这才注意到,他双臂隆起着坚硬的线条,手背青筋暴突,指关节惨白,指甲似是深深嵌在掌心里。

俨然一副隐忍小苦瓜的形象。

与他冰冷的皮囊外壳,有着极大的反差感。

略一思索,她问:“糖,还要吗?”

陆行洲唇线压得更紧,眉头深拧。

吃糖,他配吗?

“不用,谢谢。”声音沉涩,沙哑。

谢观月不再勉强他。

心结难解,家破人亡的死结,更难放下。她一个外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临近知青点,吵嚷喧哗声嘈杂纷乱。

只见,那小院门前乌泱泱地围着一堆村民,站在后头的人犹嫌看不清,使劲伸长脖子往内圈瞧。

各个唾沫横飞,指指点点,表情更是精彩丰富,或兴奋玩味,或鄙夷嗤笑,还有激动地冲身边人挤眉弄眼的,就跟看到某种群体辣眼的现场一样。

可实际上,就是知青们一块幕天席地睡觉而已。

谢观月摇了摇头,村民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夸张。

“诶,世风日下,伤风败俗!竟然当众集体耍流|氓!”

“乱搞男女关系,全都应该拉去游街!”

“真是涨了见识,城里的知青都这么会玩吗?”

“作风不正,简直是败坏咱们大队的风气!”

……

“……”谢观月适时反应过来,这个时期严打男女越界行为,只讲革命伴侣。

等等。

那她黑灯瞎火的私下给陆行洲把脉,有肌肤接触,岂不是在耍流|氓?!

难怪起初摸他脉时,他会僵硬成那样。

谢观月在心底默默说声抱歉,失礼了。

“让开,全部让开!”

前方忽然传来大队长秦锋浑厚的吼声:“他们是感染病毒晕倒了,别瞎掰扯,也不准到处乱传!”

他旁边跟着五大三粗的民兵,还有个治保主任秦东方,几人一起合力扒开村民,挤到门边去。

“大队长,那梁姗姗是感染病毒死的吗?”一妇女问他。

紧接着又有人问:“她死相太恐怖了,那病毒会不会传染啊?”

“我刚还碰了知青,怎么办?是不是已经染上病了!?”

……

其他人纷纷提出各种问题,七嘴八舌的,听得秦锋脑仁嗡嗡胀疼。

秦东方严肃道:“秦锋,你们封锁现场,我赶驴车去公社找特派员。”

“届时,县里肯定会派人下来调查,你让村里那几个二流子老实点。”

琼州岛各个县只在县城设有派出所,各公社仅配一名公安特派员,归革委会主任管,业务上归县公安局管,尤其是涉及人命的大案,特派员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而各大队负责与特派员对接的,正是治保主任。

秦锋:“成。”

他刚应一声,身体就被挤得撞上院墙,本就没睡好,胸口堵得慌,顿时火起:“问问问,我又不是大夫!我咋个知道!都给我滚去上工!”

村里人也怕继续待下去会染病,各个拔腿就跑,像是装上风火轮,一溜烟就没影了。

瞬间空旷,安静。

胡子拉碴的秦锋舒出口气,冷不丁与走来的谢观月对视上,她扛着锄头,神态悠闲,浑然不见熬夜后的倦怠感。

若非还是那双布鞋,他都要怀疑头半夜认错人了。

秦锋:“……”

解决完灵异事件,给他留下一地烂摊子是吧。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不该把秦东方和其余民兵都叫走,最起码能善个后,把这一坨坨的知青丢回院子里面,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

他冲她招招手:“谢观月,你留下。”

谢观月拒绝:“时机未到,不方便。”

秦锋一噎。

经此提醒,他忆及对方神异的手段,心脏咯噔一跳。

倘若将谢观月参与其中的事,透露给特派员,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东方不明内情,便也不疑有他,匆匆往生产大队部跑。

特派员每天习惯提前下大队巡逻,他得尽量赶在七点前,抵达公社大院办公室,否则就要跟特派员错过了。

等人离开,秦锋三步并两步,追上谢观月的队伍,压低声问她:“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日上三竿。”

谢观月目不斜视,淡淡道:“治保主任所说的二流子们,在牛棚茅厕后面,记得抬走。”

“……啥?”秦锋怀疑自己幻听:“他们咋跑牛棚去了?!”

谢观月静静不语,让他自个悟。

秦锋脑袋昏沉沉的,如同生锈的锁芯,转不动,下意识道:“他们敢去偷牛?!”

他一捶大腿,愤怒地骂出一串本地脏话。

谢观月依然不语。

人虽忠厚,却不甚灵光,说的便是大队长这种类型。

毫不玩笑,这世道,他们这些棚里的人,三十多条命加起来,都没那几头牛值钱,假使丢掉一头,谁都承担不起。

因而,是不会有人傻到去偷牛的,不然拼起命来,伤的必定是贼。

一直寡言少语的陆行洲,冷漠挤出几字。

“他们图谋不轨。”

秦锋面皮一僵,怒火不由直冲头顶,再次出口成脏。

可眼前忽地阵阵发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幸得陆行洲眼疾手快扶住他。

“多谢。”

秦锋揉揉太阳穴,身形微微摇晃,正要转身往院门走。谢观月视线掠过他的国字脸:“大队长,怒伤肝,宜禁酒;忌口业,易招晦。”

秦锋脚步顿住,高人这是在提点他,帮他趋吉避凶?!

他心头一亮,暴躁难平的怒意秒速散去,眉峰也跟着舒展。

他不由放低姿态,忙不迭保证道:“好的,我一定不碰酒!再不骂人了!”

牛棚其他人看得心下啧啧称奇。

谢家,是有点真本事的啊。

随后,他们去往不同的地点,新的一天上工正式开始。

旭日澹荡,微风习习。

被派往牛棚抬人的两名民兵,刚走近臭熏熏的旱厕,就见着四个闲皮烂仔,蜷缩在离粪缸不远的地方。

身下污秽不堪,全是大小便失禁的产物。

而引起他们关注的,是周茂才手边有把锈柴刀,刃上血迹斑斑,李守田脚上缠着一捆草绳,王柱子嘴里堵着破抹布,而最能找事的郑二顺,露在外面的部位,譬如手、脚、胳膊、膝盖,竟被割开数道长长的血口子。

诡异的是,血液却没到处流,也未浸在土层里……

而是爬满郑二顺的脸,形成邪诡的血纹。

那纹路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之感。

“啊……!”

民兵惊叫,只看一眼就匆匆别开,都不敢去探他的鼻息确认是否还活着。

两人都嫌脏,也怕,互相推诿着,脚下直往后退。

方在此时,鼻青脸肿的周茂才睁眼醒过来,却是神志不清地说起胡话:“有鬼,啊,有鬼……”

他身体发抖,眼神空洞,脑袋一磕一磕的,像是在撞某种无形之物。

看得两个民兵后背一阵发毛。

这番痴傻的样子,与知青点几个疯癫呆愣的女知青,分明如出一辙!

且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跟传说里被鬼怪吸干精气的状态一个样!

两民兵四目相对,再也待不下去。

头也不回地仓皇撒腿狂奔。

途经坟地,更不敢放慢速度,他俩一鼓作气冲到村尾,才得空大口呼吸,喘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但也没耽搁,二人继续跑向知青点,飞快把这渗人的事报给了大队长。

秦锋头更疼了。

他们坝王大队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啥连番发生怪事?

不过,谢观月没提到有二流子死掉,那应该不要紧。

“不管他们,先等特派员过来。”

晴光渐炽。

九点一刻。

村头驶入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座上是大队社员都熟识的面孔。

来人叫郝建国,是这红卫公社唯一的特派员。

对方身穿制服,腰间配五|四式手|枪,自行车手把上挂着布袋子,里面装着记录用的笔记本,军用绿水壶,还有些干粮。

谢观月恰在忙里偷闲补水,站在荒坡上眺望,见此,轻叹出声。

“姐姐?”谢观星敏锐地觉察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

她摸摸他的头:“姐姐没事。”

有事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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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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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海岛当半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