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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彦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凝在一块冰晶中。
阿原跪坐在外,正用雪水擦拭麒麟本体上的血污。那副身躯上的金鳞早已黯淡无光,心口处更是缺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淡金色的血肉。
这是——她的肉身?
此刻的她身魄分离,难道是……
“师兄,你的残躯还能撑多久?”
司彦浑身一震,她绝不会忘记这是谁。
她警惕四望,然而阿原无动于衷。
阿原依旧擦拭着麒麟肉身,含泪轻语:“尊上,您快醒来吧,好像又有人上山了。您最喜欢凡人了不是吗?”
“师兄,你的能耐呢?”烛魈的声音无处不在,“千年前你还能断我筋骨,和我打个平手,怎么如今……连给本座挠痒都还差点力度?”
司彦咬牙而笑:“若真让魔君觉得隔靴搔痒,那此刻怎么不现身来与我较量?用这传音之术,是连寂灭海的第一道关都挣不开?”
静默须臾,烛魈的狂笑震开:“看来你真是忘干净了!不记得那条我咬断的尾巴了吗?你可想好了!真要本座站到你面前来挖开你的心……”
司彦明白,她打不过他。千年前那一战,轮回洞的记载寥寥几笔,说的都是同归于尽,孽缘暂停。
百年前她曾独自前往寂灭海,扮做男儿身,试图一举将烛魈元神捣毁。然而她是如何伤残而归的,阿原记得最清楚。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一年后换身,用一具新的□□和他对抗。
但……是否来得及?
“你那颗心,终究是我——”
烛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嗅到什么危险气息,他匆匆解术,司彦蓦然撞回□□中,吓了阿原一跳。
“尊上!”她喜极而泣:“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司彦动了动尾巴,她在责备阿原,不可再用她那幼年的内丹来滋养自己。
洞外的风雪忽然变小了。
这座天界用来制衡她的雪山,从不曾网开一面停下风雪。
司彦站起来,金红色的鬃毛一层层荡开,足以覆盖皮下的伤口。
有人来了,而外头,十分安静。
山石精只会阻扰两种人:不自量力的凡人,不堪一击的妖魔。
山石精也只会放两种人通行:极强的神,极堕的魔。
而此刻,数万登山失败之人的执念凝成的精怪,非但没有滚落攻击,反而像是躲到了深处。
天地万籁俱寂。
阿原还从未见过有谁登顶,她紧紧靠着麒麟前肢,错眼不眨地盯着空口。
雪幕之中,一具高大的人影慢慢现形。
风雪障目,雾霭冰冷。三百年……终于有人登上这座神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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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麒麟洞?”
是副少年嗓音。司彦与阿原一同凝视走进洞窟之人。他约莫十**岁,着一身潦草利落的玄黑短打,黑发凌乱地束在脑后,苍白天地间,如一滴耀眼夺目的浓墨。
数丈高的巨兽就在他面前,他无需回答了。然这凡人少年不惊不惧,剑眉落拓一扬,抬头笑道:“神仙大人果真英武。”
司彦垂下头来,仔细看他。
也仔细看人。
只有人才有这般灼热的呼吸,只有人肌肤之上的汗液才这般晶莹剔透。司彦见过最俊美之人,不过那一年皇宫病榻上的皇子。但眼下的少年,立在她冰冷的宫殿中,不输分毫。
司彦想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自哪里来?”阿原冲上前,带着敌意拷问。
少年一笑,看向阿原:“你又叫什么名字?自哪里来?”
除了冰镜中的自己和司彦,阿原从未见过凡人。她被那对锋利又风光的眉眼唬住,头一次支支吾吾:“大胆!你!我……是我先发问的!”
“我若胆子不大,如何能登上这住着神仙的山?”
少年面向司彦,眉尾桀骜一扬:“在下银络,自山脚梨花镇铁匠家来。”
司彦眯了眯眼,注视他腰际,不曾想他还在用这把破斧子。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总之那时的银络没有如今这般高,也远未剥出这等英气的骨相。司彦模糊的记忆中,是一个称得上顽童的凡人,用一把斧子劈开了捕妖网,将化作山兔的她放了出来。
银络不知麒麟不能说话,他便等着,在洞窟中自在走起来,打量周遭:“有个道长告诉我,说这山上住着天地间唯一一只麒麟,只要见到麒麟,他就会满足我一个心愿。”
“放肆!”阿原见不惯他这般随性自在的模样,怒斥道:“你们凡人果真贪得无厌!说,是不是又来要心的?!”
“心?”银络回头,黑眸微沉,“我自己有心,要第二个做什么?”他仰视麒麟,“我不会伤麒麟大人一分一毫。”
他是凡人,无赦渊万丈高,山石精不过是最后一关。底下重重界限,他能闯过不可能分毫未伤。
阿原便瞧见了他被划破的衣衫,在他信然的步伐中,一截精壮腰腹若隐若现。
阿原红了脸,强捏语气:“你这种话我听得多了!谁信!”
“不信就不信,你在看哪里?”
“……我!”
“我在这,看我的脸。”
“……你!”
“你会不会做饭?我饿了。”
阿原跺脚躲到司彦身躯后,银络笑了笑,面容舒得桀骜又风流:“没骗你们。我不要心,我就想一直做凡人。”
原来并非没听过麒麟之心的传说。
司彦目光未动,看这少年索性席地而坐,双掌撑到身后,又打量洞窟一遍,仰起头,给这沉默的兽一丝遥远的,春光般的笑。
“大人,无不无聊?住这么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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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麒麟的心,传说那颗谁拿到就能法力无边,万劫不灭,元神永驻的心。
他也不要鳞片。
这个自梨花镇来的铁匠少年,只要麒麟送他去地府。
“我哥哥在家睡死了。人还有气,可叫不醒。”银络望着眼前巨兽,语调散漫,“上月有一日他路上饿了,顺手捞了别人坟前的供果啃了两口。呵,早知道会被勾魂,该啃那只鸡的。”
司彦狭眸,见银络抓起一块冰晶玩弄。
“那坟主有点来头。”银络盯着冰晶深处,忽然不动了,“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生前杀人如麻,死后怨气不散。地府判官惧他三分,他坟前的东西碰不得。”
司彦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对劲。
若真是地府有意拿人,他哥哥的魂魄早该被拖进十八层地狱了,怎会还留在阳间,只是唤不醒?
“你哥哥什么来路?”阿原与司彦通着心意,她探出头,“竟能在地府拖延时间?”
银络摊开两手:“我兄弟二人都是铁匠铺打杂的,能有什么来路?”
司彦的爪子轻轻敲击冰面,阿原听懂了,又问:“那你为何不直接求神君把他带出来?是觉得神君怕地府那几个喽啰?”
银络挑眉,拍拍腰间斧头,“我不爱求人。况且我是听说地府最近不太平,十八层地狱跑了不少恶鬼。要是让大人直接抢魂,岂不是跟整个阴司结仇?”
说完,少年的眼眸暗了暗,流出一抹慑人的精光:“但要是有人‘不小心’溜进地府,自己把魂带出来……那就不关麒麟大人什么事了,对吧?”
司彦忽然后退一步,巨大的兽身震得洞窟回响。银络敏锐跳起,握住斧柄,面容浮出一抹天然的戾气。
来自他的斧头,司彦闻到了,冥河水的腥气。
“大人?”见她不动,银络放下警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给个话,到底帮不帮忙?”
他的斧头能劈开捕妖网,他又能知晓地府消息,甚至独身一人来到麒麟的洞府。
麒麟沉沉一息,这少年银络,非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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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要的,中元节后第七天,子时三刻,去城隍庙后那口枯井。”得了司彦颔首,阿原在银络掌心写下一道符咒,“井底有块青砖,敲三下,会有人来接你。”
好烫。阿原飞快撒手,她从未碰过这么烫的东西。
银络对着掌心看了看,轻声一笑:“如此简单?”
“简单?”阿原故意吓他,“接你的是夜游神,专吃活人精气。你这样的,他一口能吞三个。”
银络无动于衷,他抬头看向巨兽,嘴角缓缓一勾,拇指同时来到唇边,毫不犹豫一咬。
阿原惊叫,眼睁睁看他的血滴落到冰面。冰,极快融化。
“买椟还珠,我从不欠人情。”银络起身,眼底笑意亦正亦邪,“那位道长也说了,麒麟本是妖兽,妖嗜人血,今日看大人如此奄奄,这点血就当我的报答。”
司彦纹丝不动,因为整个洞窟已极快被一种奇异的气息浸入。她察觉体内深处的内丹在张口,让她无法自抑地,贪婪而深长地吸了一口血腥气。
少年身后是雪白的天幕,眼中却是漆黑如墨的瞳仁。司彦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是凝视,她无意凝视,但她游不出那抹黑色。
“多谢大人!告辞!”朗声一道,银络后退几步出洞,旋即如一道疾风般直接跳下山崖。
“你这凡人!那可是万丈——”
阿原话未说全,惊心地望向司彦,心却又一惊,“尊上,您……您的伤口在愈合!”
-
那对黑色瞳孔接连几日都在司彦的梦里。
“阿原。”她唤出一声。
阿原睡得很浅,闻声赶来,手掌化作晶莹梨花灯,点亮幽蓝洞府,也照见她惊喜的脸:“尊上!您可以保住人形了!”
“我记起来了。”
阿原愣了愣,神色更喜:“您记起什么了?梨若?还是御祁?”
司彦静静地看向她:“我记起来了,今日是中元节第七日。”
“……”阿原一眼看穿她的意图:“您又要多管闲事。”
“这不叫多管闲事。”司彦轻念口诀,阿原主动伸手,手掌化作的梨花灯逐渐放大,直至悬于半空,拉伸成一片薄如蝉翼的镜面,“这叫合理监督。”
阿原低声埋怨:“您上次合理监督那个书生,结果人家转头就把您给的鳞片熔了打金镯子送相好。”
司彦假装没听见,指尖轻点镜面。
镜中浮现出她梦中少年的身影,银络正蹲在城隍庙的枯井边往下查探。
“您就不好奇他为什么非要今天去?”
司彦盯着镜面:“中元节后第七天,冥府巡阳使换岗,黄泉路口的守卫最松懈。”
镜中的银络已经落到井底,他很快找到了那块青砖,“咚咚咚”敲了三下。
井水骤然暴涨,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破水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阿原倒吸一口气:“好丑!”
“银络不丑。”
“我说那夜游神!”
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从水里浮上来,湿漉漉的长发间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夜游神咧开嘴:“活人……好香的阳气……”
司彦已传符吩咐过,夜游神会直接拽银络下黄泉。
但他事前要怎么吓唬吓唬凡人,司彦就随他去了。
然而银络望着被鬼手抓住的脚踝,无一丝惧色,甚至不羁一笑。
“尊上您看!我就觉得那凡人不对劲!”
司彦神色收紧,紧盯镜面。
“可算等到你了。”银络反手抓住夜游神的手腕,低下头声音轻微:“听说你吞了三百零八个活人的精气?”
夜游神收起獠牙。
银络悄然摸向后腰的匕首,紧接着,他猛地矮身避过另一只抓来的鬼手,匕首横划——
嗤!
黑血喷溅在井壁上,夜游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腐烂的指节吧嗒掉入水里,银络趁机蹬着井壁后跃,靴底却突然一滑。
糟了。
青苔。他忘了井壁长年浸水,早就生了滑腻的苔藓。
夜游神的第三只手破水而出,铁钳般掐住他的喉咙。青灰色的脸贴上来,裂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活人的喉骨,嚼起来最脆!”
银络脸色微变,他徒劳掰着鬼爪,靴跟踢打井壁,却只蹭下更多湿滑的苔藓。司彦凑近镜面,指尖无意点住胸口,那是她下意识拔鳞的动作。
夜游神狂笑着拖拽银络,井底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漩涡,隐约可见无数惨白的手臂在漩涡中挥舞。
有司彦为银络引路,夜游神本不会杀他。
但他反杀在前,夜游神也不会顾及麒麟的面子了。
“省点力气。”夜游神咯咯笑,“这么健硕的凡人,将军一定喜欢……”
银络像是被生生掐死,忽然不动了。
他低垂头颅,湿漉漉的额发遮住眼睛,呼吸也停止。
然而司彦看得清楚,那藏在黑发下的侧脸,一只嘴角慢慢勾起。
一瞬间,银络猛地抬头,反手掷出匕首钉住井壁,单手吊着身子,另一只手摸向背后。
铮——
清越的剑鸣震得井水沸腾。
司彦骤然后退,镜面剧烈震荡中,一柄出鞘的长剑划伤她的视线。
“尊上!那是——”
剑身明如霜雪,光可鉴人。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弯月形的宝石幽,蓝如冥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沉睡。
望着剑刃流转的暗红血纹,夜游神的尖叫陡然变调:“唱月?!烬霄的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银络直接借匕首之力腾空而起,朝月剑划出流利弧光。
“等等!小的是奉麒麟神君之命——”夜游神求饶之声堪堪中断,银络一剑刺穿他的手掌,将他钉在井壁上,黑眸逼近,如一口吸食万物的深渊:“我杀的就是你。”话音刚落,银络拔出唱月,飞身一砍,夜游神从眉心到□□裂开一道金线,下一刻,三百多道乳□□气如烟花般迸射而出。
银络单脚落回匕首,站得极稳。他闭上眼,惬意一叹,任由那些精气钻入自己七窍。
司彦的脸色不能再苍白。
镜中少年的面容此刻如封在冰层下的火,流转出不属于凡人的锐利。
像是——
“看够了吗,麒麟大人?”
凌厉黑瞳忽转向司彦,接着剑光一闪,镜面如烟气般溃散。
“尊上!”阿原将大口喘息的司彦稳稳扶住。
没有哥哥。
没有地府索命。
从头到尾,他的目标就是夜游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夜游神体内囤积的三百多道活人精气。
“原来如此……”司彦在余惊中喃喃:“他不是去救人,而是自救……”
阿原心急如焚,她的尊上却声声低笑出来:“银络,他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阿原跺脚:“他拿着战神的剑!还骗了您!您管这叫有意思!”
司彦望向洞外翻涌的雪幕。
唱月剑。
冥河气。
夜游神。
她依稀的前尘,她远去的故人,在一个凡人身上同时出现了。胸口这一股久违的兴奋,她已数百年好久没有感受过。
司彦袖口一扫,衣袂翻飞直往洞外而去:“阿原,守着麒麟洞,我要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