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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刃，沿万丈冰峰之脊滚落，亘古不变的天地间传出一丝微渺长鸣。
又来一个找死的人。
无边无际的雪雾弥漫眼底，群山棱角模糊得以至于虚无。这里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也是人间最荒凉的风景。阿原转身回洞府，她习惯这样的风景已经两百年。
“尊上，又来一个找死的人。”
洞窟深处泛着幽蓝微光的冰晶琉璃台上，一只巨兽的耳尖动了动，细听山中那些经年不散的凄厉之声开始尖啸。
“三天三夜！”
“不！三十天三十夜！”
“不！三百天三百夜！”
麒麟打了一个呵欠，赤.裸的尾巴如一根柔软的骨头，轻轻拍响冰面。
“吵死了，那些山石精。”阿原跪上琉璃台，将绿色汁液仔细涂抹在麒麟斑驳的伤口上，轻声通报：“听它们说，这次登山的是个凡人男子，约莫五十岁，登了有三十日了，刚刚才死。”她忽然气恼，“这些凡人为何还不死心？您这三百年来，谁真正有去有回了？扒您鳞片还不够，非要您挖出心来吗！”
麒麟发出叹息，阿原停下动作，抬头望了眼洞顶悬滴的冰刺，冰刺晃了晃，碰出一些清脆声响。
阿原继续上药：“好了，您别愁那些凡人的事了，还疼吗？”
她又忘了，司彦化作麒麟身时是无法说话的。阿原也叹息一声，将最后一点汁液淋在司彦的麒麟脊上：“就算换身在即，也不可怠慢自己这副身子。今晚要不去十八洞休息吧？又多一个山石精，夜里不知多热闹。”
司彦唯一的热闹只有阿原，尽管大多数时候阿原是安静的。像一片无声的雪，独自打理着这座冰冷的洞府。
阿原不是普通侍女。
她是两百年前司彦在山脚发现的一朵梨花，浸泡在一汪金色的泪泉中。司彦的手指轻轻一触，她化作人形，开口便喊：“麒麟神君！我终于等到你了！”
三界之中唯有一只麒麟，可司彦并不记得她。而阿原除了知道自己在等麒麟，也没有其他记忆。
麒麟三百年换一次身，前尘记忆也将同旧身一起灰飞烟灭。那些老麒麟——或者也是司彦的从前——摸索出了法子，在这傲然孤寂的山巅上无事可做时便于冰壁上刻字，记下自己的回忆。
今夜，司彦在第七洞轮回洞刻下了第三万七千两百九十七字，也只有独独一字：疼。
她本想刻：甚疼、极疼，但好久没写字，她有些忘了那些字的写法。麒麟是这样的，越接近三百年换身大限，记忆便越渺茫。
比如司彦仍旧想不起那五个字的来历：
御祁爱梨若。
这行字不像出自她的爪尖，因为她刻字从来很轻。但它却很重，尤其那个“爱”字。
爱是什么？司彦不知道。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听着山石精的声音，缓缓闭上麒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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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界最近之处的人间，由一柄冰晶利刃划开天堑。凡人谓之麒麟雪山，而天界自有命名——
无赦渊。
十八口洞窟，阿原今日是在轮回洞找到的司彦。
冰晶折出细碎的光，如星空倒置，散落一地，照得那只庞然神兽如一座坟茔。
“尊上，这一行字变浅了。”阿原低声说话时，司彦掀开了麒麟眼皮。
她轻轻一瞥，倒是昨晚没复习到的。
【昆仑历三千七百年，赠鳞于渔女阿湘，换其父病身痊愈。】
不知是几辈子前的事了。
阿原又看到了那五个字，又喃喃自语：：“御祁和梨若到底是谁啊？”
司彦晃起尾巴。
“但这两人之中，总有一人是尊上你吧？”
尾巴悬在半空，不晃了。
阿原笑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您记不得。要挪到首府去吗？能吹到点儿凡间的风。”阿原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她才交战完，又赢来一些仙草浆，“尊上您都不知道，树老的脾气越来越大了，现在不给精血他也不给草，还是我——”
风雪骤急，冰窟震荡。阿原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具人身挡在她面前。霜雪白衣，黑发如墨。猎猎风声中，司彦的嗓音低哑但威严：“别出来。”
“尊上，你伤痛未愈，化人形——”
“留在这里。”司彦定了定，走出轮回洞。
云幕黑沉，天地变色。那一丝异样的气息非人非妖，而是……神。
一道金光破开风雪，人影身披霞色羽衣，眉心一点朱砂，足不沾尘，落地时连雪都未曾惊动。
“神女。”司彦抬起头。
须弥山神女，元始天尊座下神使，也是唯一会踏足无赦渊的神祇。她监守麒麟换身，赐每一只麒麟姓名，沿用三百年。
神女垂眸，眼中无悲无喜：“司彦，你又私自下山了。”
眼下的女子周身雪白素净，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圆眼圆脸，鼻尖秀挺。本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纯真面容，却让漫天的苍白衬出一抹决绝神采。
司彦目光未动，勾唇而笑：“我怎么不记得了？”
神女袖袍一挥，一道金光自司彦眉心掠过，瞬息间映出她近百年来化形游历人间的画面——她于山脚的村落给病童鳞片，于荒原上为饿殍降雪化泉，甚至……在某个雨夜，她偷偷潜入人间皇宫，将一片金鳞塞进了一个垂死少年的手心。
“你可知这些鳞片意味着什么？”神女收袖，声音冷肃，“麒麟换身，需以鳞为引。若鳞片不足，换身之时——”
“血肉剥离，痛不欲生，甚至精魄溃散，麒麟一族就此绝灭。”司彦打断她，清湛的瞳眸无一丝哀戚，“这话你已说了几千年，不觉得烦？”
神女静默片刻，忽然问：“司彦，你当真不怕？”
司彦头仰得更高：“怕什么？”
神女坚守麒麟生生世世，但元始天尊大去时亦为其打上烙印，她与麒麟相关的记忆，在麒麟换身时也将被清空。
司彦还真好奇她能说出个什么怕来。
最是狂傲那年，司彦曾将神女绑下，而这份狂傲仍在天尊预料中。神女祭出为麒麟特制的法器，司彦痛不欲生，再不敢僭越。
“罢了，我的忠告到此为止，但你需切记，天尊复生，需你麒麟一族——”
话音未落，雪山猛然一震。
呵，近来的日子好生热闹。是知道她换身在即，三界之中觊觎麒麟之心的手都伸了过来？
司彦镇定地退后一步，秀丽眉峰微微蹙起，听着远处滚石轰鸣之声，其间还夹杂着无数山石精此起彼伏的嘶喊：
“麒麟的心——是我的！”
神女面色骤变，倏然化作金光消散，只余一缕传音入耳：
“烛魈的封印已摇摇欲坠！麒麟，别再重蹈覆辙！”
司彦脚下的冰面裂开细纹，阿原急急出来，司彦两指一捏，洞窟被一面坚不可摧的冰封上。
阿原狂拍冰门：“尊上！你不可耗尽法力！你会——”
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这无穷无尽的孤寂，她早就厌烦了。
冰晶簌簌剥落，很快，整个山脉发出沉闷的轰鸣。山石精的口号扭曲成更凄厉的诅咒——
“麒麟——你的心保不住了！”
烛魈。
那个被封印在寂灭深海之下的恶蛟，妖气一旦泄出，整个人间将生灵涂炭。
阿原低微的法术破不了司彦的冰门，她跪坐于地，望着面前风雪中凛凛背影，放声大哭。
司彦闭上眼，而后猛然抬手，五指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
“尊上！”阿原惊叫。
剧痛如烈火焚身，但司彦没有停下，指尖勾住数百枚金鳞，猛地向外扯开——
嗤！
雪地溅射鲜血，瞬间凝成赤红的冰晶。鳞甲在司彦掌心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雪山之巅铺开巨大的结界。金色的光幕如天穹倒扣，罩住整个人间，将翻涌的黑色妖气死死压回地底。
良久，天地的震颤渐渐平息。
司彦双膝一颤，跪倒于冰面上，呕出一大口血。
拔麟之痛堪比抽骨剜心。她能止住喉间的汹涌，却止不住浑身痉挛。
“尊上！不要丢下阿原！！”
不会的，咱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司彦想说，也想回头。可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金色的纹路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这是维持不住人形的征兆。
她看到自己逐渐兽化的爪尖，和冰晶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从来淡薄的唇色，此刻被鲜血浸满，横亘在她紧抿的唇线中。曾有凡人传，麒麟神君乃天地绝色，尤其那双眼，黑如曜石，又明若皎月。
可只有司彦知道，她的眼睛里沉淀着多少东西。
两百年前，她初次以麒麟原身下山，被凡人当作祥瑞跪拜；一百年前，她亲眼目睹饥荒中的百姓易子而食；五十年前，她在战火中救下一个孩童，他却为了一袋米粮将她的行踪卖给捉妖师……
她眼中的皎月就是这样一点点冷下去的。
“咳——”一口鲜血喷出，洞窟的冰门消失了，阿原连滚带爬地扑来，眼泪砸在司彦逐渐覆盖鳞片的脸上：“您明明可以不管的……烛魈破封，若您实在抵挡不住，天庭自会出手……”
“那些神仙，从不会来。”司彦抬了抬手，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她又听见了元始天尊的声音，那是麒麟抹不掉的记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将麒麟带回天界时说的话——
“尔虽为凶兽，但根性未泯。本座赐你仙缘，望你洗心革面。”
多可笑啊。
他们一边说着“赐你仙缘”，一边让麒麟伏在凌霄殿外三日三夜，任众仙指指点点；他们一边夸赞麒麟镇守人间的功绩，一边在蟠桃宴上窃窃私语：“不过是个戴罪立功的畜生”。
千万年了……守护人间的，始终是她这不祥之兽。天尊，天尊。她的师，她的父，为何为何，只让她记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