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求生
“苏柏——!”
我撕心裂肺的尖叫被呼啸的寒风瞬间撕碎,只留下满嘴冰凉的雪沫子。眼睁睁看着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尘。
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黑风寨,什么密旨,什么三叔的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片在深蓝色布料上迅速蔓延开、刺得人眼睛生疼的暗红,还有苏柏那张比雪还白的脸。
“冰坨子!苏柏!你醒醒!你别吓我!”我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双手抖得不像话,想碰他又不敢碰,只能慌乱地拍打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没有一丝活气,只有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冻成了冰碴。
没有回应。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鼻翼间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比刚才被狼群围攻、被土匪追杀时更甚!这冰坨子……这杀狼宰狗眼都不眨的狠人,怎么能就这么倒了?!
“你撑住!你他妈给我撑住!”我语无伦次地吼着,也不知道是在吼他还是在吼自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刚流出眼眶就被冻住,辣得眼睛生疼。我狠狠抹了一把脸,冰冷的刺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不能慌!韦凌!你得想办法!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打鼓),颤抖着手去解他棉袍的盘扣。手指冻得僵硬,加上恐惧和慌乱,解了好几下才弄开。小心翼翼地掀开那被血浸透、又被冻得有些发硬的衣料,露出里面的里衣和伤口。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
肩胛骨下方,那道之前被头狼利爪划破的伤口,此刻狰狞地翻卷着,皮肉被撕裂开,边缘红肿得发亮,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头茬!更糟糕的是,伤口周围一片乌紫,皮肤滚烫,伤口本身却在往外渗着混浊的、带着一丝腥臭味的暗红血水!
这绝对不是刚受伤的样子!这冰坨子……他一直在硬撑!从昨晚狼群袭击开始,他就带着这么重的伤,一路搏杀,带着我这个累赘逃命!刚才为了震慑黑风寨那群杂碎,更是强行爆发,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撕裂了伤口!
“你这个疯子!傻子!不要命的冰坨子!”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冰冷的皮肤上。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我哆嗦着掏出包袱里仅剩的那点可怜药粉——之前给他处理狼爪伤剩下的。药瓶已经见底,我把最后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又从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内衬上,狠狠撕下几条布,忍着刺骨的寒冷,笨拙地给他包扎止血。
药粉混着血水,迅速染红了布条。我不知道这点微末的东西能有多大用,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包扎完毕,我喘着粗气,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脱力。看着苏柏毫无生气的脸,再看看四周白茫茫一片、风雪肆虐、杳无人烟的绝境,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像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心脏。
怎么办?把他丢在这里?自己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了。呸!韦凌!你还是个人吗?!要不是他,你昨晚就喂了狼,刚才就被黑风寨那群杂碎剁了!现在他为了救你伤成这样,你就把他丢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杭州老宅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可是……不丢下他,又能怎么办?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雪越来越大,我背着他……能走多远?黑风寨的人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叫来更多帮手?
冰冷的恐惧和无助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我的理智。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冻得麻木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太冷了,太累了,太绝望了。三叔走了,家没了,现在连这个虽然冷得像冰、但至少能让人依靠的“冰坨子”也要……
不!不行!
一股莫名的倔强猛地从心底窜起!像寒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苏柏,你听着,”我抬起头,抹掉脸上的冰碴,对着昏迷不醒的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小爷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今天,我也得把你捡回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他妈要是敢先咽气,小爷我做鬼也天天缠着你,骂你三天三夜!”
说完,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子的空气,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咬紧牙关,弯下腰,双手穿过苏柏的腋下,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把他沉重的身体拖起来!
死沉!这家伙看着精瘦,分量却着实不轻!加上我早已筋疲力尽,第一次发力,非但没把他拖起来,自己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他身上。
“妈的!”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稳住身形。不行,这样拖拽,伤口非得再次撕裂不可!得背!
我再次弯下腰,几乎是连拖带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苏柏沉重的身体翻过来,让他趴在我的背上。他滚烫的额头贴在我冰冷的后颈上,那异常的高温让我心头又是一紧。我反手托住他的腿弯,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垂落在我胸前的手臂,防止他滑下去。
“一!二!三!起——!”我嘶吼着,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猛地挺身!双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我终于,摇摇晃晃地,把这个比我高大半个头的“冰坨子”,背了起来!
身体猛地一沉!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我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才勉强站住。背上像压了一座冰山,又像背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伤口处传来的高热),冰冷与滚烫交织,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迈出,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深陷的积雪几乎没到大腿根,拔出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风雪像无数根冰冷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脸上、身上。视线被雪沫子糊住,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感觉,朝着与黑风寨追兵撤离相反的方向,也是苏柏之前带我奔逃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冰坨子……你……你他妈……欠我……一条命……”我喘得像拉破的风箱,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嘶哑的自言自语,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等……等到了江南……西湖醋鱼……管饱……你请……”
背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滚烫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我的颈侧。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绝望中失去了意义。双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手臂因为用力托着苏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肺里像塞满了燃烧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好几次,我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背上的“冰山”一起栽进雪窝里。全靠着一股“不能倒!倒了就真完了!”的狠劲,才硬生生撑住。
就在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
前方茫茫风雪中,影影绰绰,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不是幻觉?
我猛地甩了甩头,努力眨掉睫毛上的冰霜,眯起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是灯光!昏黄的,摇曳的,但确实是灯光!在这白茫茫的死亡之地,如同指路的星辰!
“有……有人家!”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绝望,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差点把背上的苏柏甩出去,“苏柏!你看见没!有灯!我们有救了!撑住!马上就到了!”
求生的**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背着背上沉重的负担,朝着那风雪中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灯火光芒,拼了命地挪去!
近了!更近了!
那似乎不是人家,而是一间孤零零矗立在风雪中的……驿站?或者猎户的临时落脚点?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门口似乎还拴着一匹……马?
我顾不上多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那低矮的木门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抬起冻得几乎没知觉的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砰!砰!
“开门!救命!开开门啊!”我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拼命拍打门板,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门内一阵响动。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带着警惕和惊讶的苍老面孔出现在门缝后,是个穿着厚实皮袄的老者。昏黄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出来。
“谁啊?这鬼天气……”老者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门外风雪中狼狈不堪的我们。
“老丈!救命!”我扑通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连带着背上的苏柏,直接跪倒在门槛外的雪地里,抬起头,眼泪混着雪水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兄弟……受了重伤!求您……救救他!求您了!”
老者显然被我们这副惨状吓了一跳,目光扫过苏柏苍白的脸和我背上那刺目的暗红血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凝重。
就在这时,驿站昏暗的堂屋里,一个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威压的声音淡淡响起:
“老徐,外面何事喧哗?”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素净白色锦袍、身披银狐裘的身影,缓缓踱步到了门边。来人身材颀长,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风雪,直直落在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我和昏迷不醒的苏柏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两件沾满泥泞的物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