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亡命雪谷
“不想死，就跑！”
苏柏那冰冷得像冰坨子砸地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和身后越来越近的犬吠、人吼，狠狠砸进我嗡嗡作响的脑子里。不想死……我当然不想死！我才十六！西湖醋鱼还没吃够！还没娶媳妇！怎么能死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被一群土匪剁了喂狗？！
求生的本能像一针强心剂，猛地刺穿了肺部的灼痛和双腿的酸软。我咬碎了牙，把喉咙里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甜腥气咽下去，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深及膝盖的积雪里往前扑腾！
苏柏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我的手腕，那股蛮横的力量拽着我，让我不至于一头栽进雪里再也爬不起来。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雪豹，在崎岖陡峭、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坡上强行开出一条路。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带起大片雪沫。寒风像刀子，裹挟着冰粒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刮得脸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勉强分辨着前方那深蓝色、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背影。
身后的追兵显然更熟悉地形，或者仗着人多势众，叫骂声和犬吠声非但没有被风雪淹没，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恶犬狂躁的咆哮，一声声钻进耳朵里，像催命的符咒，刺激着我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冰坨子！他们……他们快追上来了！”我喘得像个破风箱，声音嘶哑地喊道，恐惧让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柏没有回头，但他拽着我手腕的力道猛地一紧，速度似乎又提升了一线。他带着我猛地拐向左侧，冲进一片更加陡峭、怪石嶙峋的区域。巨大的山岩被积雪覆盖，形成天然的掩体，但也让行进更加困难。好几次，我的脚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倒，都被他硬生生拽住。
“分开搜！那小子是个累赘，跑不快！带狗的跟我追这个方向！其他人包抄！”刀疤老大阴狠的吼声在风雪中传来，带着志在必得的杀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分开包抄！完了！这地形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我绝望之际，苏柏猛地拉着我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被积雪覆盖的卧牛石后面。他松开我的手腕，动作快如鬼魅，一把扯下肩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长条形灰布包裹！布匹撕裂的声音在风雪中微不可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唰——！
一道比冰雪更冷冽、比闪电更迅疾的寒光骤然出鞘！那柄古朴的长剑终于第一次在我面前完全展露真容！剑身狭长，色泽幽暗如深潭寒铁，剑脊笔直，刃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线令人心悸的锋芒！剑格处繁复的古老暗纹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苏柏持剑在手，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块沉默的寒冰，此刻则是一柄彻底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器！冰冷的杀气如有实质，连周围呼啸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待着！”他只丢给我两个冰冷的字眼，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岩石外逼近的追兵方向。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贴着巨石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速度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深蓝色的残影！
“在石头后面！”一个喽啰的惊呼刚起！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啊！老六！”另一个喽啰的惊叫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妈的！点子扎手！放狗！给我咬死他！”刀疤老大又惊又怒的咆哮！
“汪！汪汪汪——！”恶犬的狂吠瞬间逼近，带着浓烈的腥风！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扒着冰冷的岩石边缘，指甲几乎抠进石头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窒息！
风雪中，苏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那只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恶犬，正咆哮着朝他猛扑过去！苏柏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手腕一抖，长剑如同背后长眼，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反手向后一撩！
一道凄艳的血线在风雪中飙射而出！
“嗷呜——！”恶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狗头被那凌厉无匹的一剑斜斜削飞！无头的狗尸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滚烫的狗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让后面跟着冲上来的两个喽啰吓得魂飞魄散，脚步猛地一滞！
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苏柏动了！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侧的岩石，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反扑而回！长剑化作一道索命的银光，直取离他最近的一个喽啰咽喉！那喽啰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眼睛，手中的刀刚抬起一半——
嗤啦！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割开了皮袄和喉管！滚烫的血如同喷泉般涌出！那喽啰捂着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茫然。
“老二！”刀疤老大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动厚背砍刀，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苏柏的后背狠狠劈下！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积雪！
苏柏仿佛脑后长眼，在砍刀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侧面一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衣襟重重劈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泥！
躲过致命一击的同时，苏柏拧身回转，长剑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刺向刀疤老大的肋下！这一剑刁钻狠辣，角度极其阴险！
刀疤老大显然也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战斗经验丰富，惊骇之下强行扭腰回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火星四溅！
苏柏的剑被厚重的刀身格开，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刀疤老大手臂发麻，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才站稳，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苏柏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剑，又看看地上瞬间毙命的手下和无头狗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
仅剩的那个喽啰早已吓得两股战战，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别说上前，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
风雪呼啸，染血的雪地上，苏柏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幽暗的剑身缓缓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微微喘息着，冰冷的眸子锁定了脸色铁青的刀疤老大，杀意凛然！
以一敌三，瞬间毙两人一犬！这份狠辣与实力，彻底震慑住了剩下的敌人！
刀疤老大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他死死盯着苏柏，又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我藏身的巨石，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好！好小子！有种！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刀疤老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挥手，“撤！”
他竟不敢再战，带着那个吓破了胆的喽啰，转身就朝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风雪中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我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此刻被寒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看向站在雪地中央的苏柏。
他依旧保持着持剑的姿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风雪吹拂着他深蓝色的衣袍，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剑尖的血，还在缓缓滴落。
“冰……冰坨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嘶哑，“他们……走了？”
苏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长剑收回，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慢慢地转过身。
当他的脸转过来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被寒风一吹，几乎要凝结成冰。最让我心惊的是，他左边肩胛骨下方，深蓝色的粗布棉袍上，那道之前被头狼利爪划破的口子，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大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色！
那暗红在深蓝的布料上并不十分显眼，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睛里！是刚才躲刀疤老大那一刀时……强行拧身牵动了伤口？还是更早之前……在狼群围攻时受的伤，一直强撑到现在？！
他刚才那如同杀神般的凌厉……是强弩之末的爆发？！
“你……”我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柏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更加幽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然后，在我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他那如同山岳般挺立的身躯，猛地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苏柏——！”我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