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坨子与赔罪饭

第二章冰坨子与赔罪饭

第二天,我是被冻醒的。

辛未号房的破窗户纸呼呼漏风,昨晚上那点可怜的热乎气儿早跑光了。我裹紧硬邦邦的棉被,缩成一团,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捉贼”乌龙和那张冷冰冰的俊脸,无比清晰地回放在脑子里。尴尬、后怕、还有一丝被“嘲笑”的不忿,搅得我胃里直抽抽。

“死冰坨子……”我嘟囔着坐起来,揉了揉冻僵的脸。话是骂出口了,可昨晚拍着胸脯保证的“请吃饭赔罪”还在耳边回响。我韦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好歹也是杭州城里有名有姓(虽然是小名)的体面人,说话得算话。赖账?那不行,忒丢份儿。

磨磨蹭蹭收拾好我那点可怜的家当——一个瘪瘪的包袱皮,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和所剩无几的铜板——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挪出了房门。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掌柜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扒拉算盘珠子。我踌躇着,眼睛往楼梯口瞟。

那“冰坨子”……住庚辰号房的苏柏,他走了吗?要是走了,我这顿饭钱倒是省了,可这心里……啧,总觉得像欠了点什么,不踏实。万一他没走呢?

正纠结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抬头一看,果然是苏柏。

他换了一身更厚实的深蓝色粗布棉袍,依旧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衬得他身形更显挺拔。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长条形包裹,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眉眼低垂,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清晨冷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温度的玉像。

他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径直朝门口走去,仿佛昨晚那个被他捏着脖子捆起来的小子,只是一缕不值得记住的晨雾。

嘿!真当我不存在啊!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上来,混合着那点“必须赔罪”的责任感,我脑子一热,几步就蹿到了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喂!苏……苏小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热情,虽然有点干巴巴的,“留步!留步!昨晚的事,实在对不住!是我鲁莽,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您!说好的请您吃饭赔罪,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知道村口有家面摊,味儿还不错,给个面子?”

苏柏的脚步停下了。他抬了抬眼,那双深潭似的眸子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情绪,但也看不出不耐烦。他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又似乎只是在看一个挡路的物件。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就一顿便饭!热乎的!吃完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如何?” 我特意加重了“两不相欠”四个字,暗示他吃完赶紧走人,我绝不纠缠。

他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就在我以为他会像昨晚一样,直接绕过我离开时,他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一个单音节,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

成了!

我心头一松,赶紧侧身引路:“这边请这边请!”

村口的面摊支在避风的墙角,几张破桌子条凳,老板是个跛脚老汉,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粗面汤和咸菜的味道。这已经是这苦寒之地难得的烟火气了。

我豪气地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油腻腻的桌上:“老板!两碗阳春面!多加一勺辣子!” 说完又有点肉疼,这顿下去,今天赶路的干粮钱都得紧巴了。

苏柏在我对面坐下,身姿笔挺,那长条包裹就放在腿边。他摘下头上那顶挡风的旧毡帽,露出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更显得眉目清晰冷峻。他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远处覆着厚雪的山峦,仿佛对面坐着的我,和这喧闹的面摊,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葱花,面条倒是煮得软和。我饿了一夜,也顾不得形象,吸溜吸溜吃起来。吃到一半,才想起对面还有个赔罪对象。

“苏小哥,您也吃啊?不够我再给您加?” 我努力找话茬,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苏柏拿起筷子,动作很稳,吃相斯文得不像话,和这嘈杂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吃得很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我一边扒拉着面条,一边偷偷打量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身手好得吓人,力气大得惊人,长得……咳,确实没话说。可这性子也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比庙里的泥菩萨还难沟通。他背上那长条包裹,看着就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啥?刀?剑?总不会是根烧火棍吧?

“那个……苏小哥,” 我忍不住好奇,“您这是打哪儿来啊?要去哪儿?”

苏柏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带着点审视,看得我心头一跳。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面,仿佛没听见我的问题。

得,又碰了一鼻子灰。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决定专心对付碗里的面。跟这冰坨子聊天,比在雪地里挖人参还难。

两碗面很快见了底。我摸出最后几个铜板结了账。苏柏已经重新戴上了毡帽,拿起包裹,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架势。

“好了,苏小哥,饭也吃了,昨晚的误会就算揭过去了!” 我拍拍手,努力让自己显得洒脱,“您走好!后会有期……呃,最好无期!” 说完,我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转身就往村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官道走去。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得赶紧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或者看看能不能搭个顺路的车。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埋头赶路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身后十几步开外,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风雪中,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沉默而稳定。

苏柏?!

他怎么跟着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隔着风雪望过来,眼神平静无波。

我心头警铃大作。这家伙,该不会是觉得那碗阳春面不够份量,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劫了,或者……杀人灭口?昨晚我可是看清他脸了!虽然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喂!” 我壮着胆子喊,“苏小哥!饭也请了,歉也道了!您还跟着我做什么?咱们不是两不相欠了吗?”

苏柏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没有杀意,也没有恶意,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您……您该不会也要往南走吧?” 我试探着问。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那还真是巧啊!” 我干笑两声,心里却在打鼓。这官道就这么一条,往南走的人多了去了,偏偏他就跟在我后面?这也太巧了吧?

“那……您走您的,我走我的?” 我小心翼翼地提议,拔腿就想加快速度甩开他。

结果我刚迈开步子,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就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停下来喘口气,他就站在不远处看风景。

几次三番下来,我彻底没脾气了。这冰坨子!到底想干嘛?!

“我说苏小哥!” 我累得叉着腰直喘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您要是顺路呢,就大大方方一起走!这冰天雪地的,一个人走也怪冷清的!您要是不顺路呢……那您也吱一声,别这么阴魂不散地跟着行不行?怪瘆人的!” 我说得又急又快,带着点被“尾随”的委屈和火气。

风雪似乎又大了些,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柏站在原地,深蓝色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又要装哑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顺路。”

然后,他迈开步子,第一次走到了我前面,步履沉稳地踏开积雪,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宽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一时竟忘了迈步。

顺路?就这么简单?

看着他在风雪中前行的背影,不知为何,昨晚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鬼使神差”感又冒了出来。我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算了,顺路就顺路吧。这冰坨子虽然闷了点,冷了点,但身手是真不错,跟着他,至少……安全点?我这么安慰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他留下的脚印里。

风雪呼啸,官道茫茫。一个沉默如冰的旅人,身后缀着一个心思活络、满腹嘀咕的少年。一场始于乌龙的同行,在这乱世的风雪中,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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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劫
连载中燃烧的乔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