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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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论王朝兴亡,苦的总是你我平头百姓。许是上苍怜惜,自千年前起,每逢天下动乱之时,苏氏族人出世,匡扶社稷,造福百姓。凡出世之人,必纹有一踏火麒麟,不见天下共主不显,故谓之麒麟才子。遂有言,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

茶寮里,说书先生捋着胡须,声音抑扬顿挫。底下听客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那先生,您老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苏家人?”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扬声问道。

老先生动作一顿,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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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二十五年,我,韦凌,十五岁。

这一年,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一道密旨斩落了几位曾叱咤风云的重臣头颅。他疑神疑鬼了一辈子,龙榻之上,终究没放过那些功高震主的“心腹大患”。

这一年,新帝仓惶即位,年号永康,却未见康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南边水患又淹了粮仓,饿殍塞道,流民如蚁。星星点点的起义之火,在绝望的荒野上噼啪燃起,燎原之势渐成。

这一年,我亲手送走了相依为命的二叔,将他埋在了宁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家徒四壁,再无牵挂,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揣着点碎银子,成了这乱世里一粒无根的浮萍,开始漫无目的地周游四方。说是周游,不过是随波逐流,苟且偷生罢了。

永康二年,我十六岁。

兜兜转转,不知怎的竟一路向北,走到了这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长白山脚下。风雪似乎在这里扎了根,朔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叫苏柏的人。自那以后,我的漂泊,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结伴而行。

说来,我们那初见,真是……嗯……

那天傍晚,我在一个缩在雪窝子里的小村落投了宿。

那是一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客栈,木板墙漏风,烧着炕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一路奔波,我累得倒头就睡。谁知半夜,硬是被一股汹涌的尿意憋醒。黑灯瞎火,脑子还迷糊着,急吼吼地爬起来就往茅房冲,连盏灯笼都忘了点。

解决完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来,冻得直哆嗦,只想赶紧钻回那尚有余温的被窝。凭着记忆摸到房门口,伸手一探——咦?我放在门口的行囊呢?再往里一瞅,借着窗外雪地反进来的一点微光,我那破木板床上,竟然鼓鼓囊囊地躺着个人影!

好大胆的贼人!我心头火起,睡意瞬间飞了。好家伙,半夜摸进来偷东西也就罢了,竟还敢鸠占鹊巢,霸占小爷我的床榻?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韦!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我反手就抽出了别在后腰防身的匕首,屏住呼吸,一个箭步冲过去,朝着那被窝里的人影就狠狠扎了下去!管你是哪路毛贼!

电光火石间,那床上的人影竟像背后长了眼睛,就在我刀尖即将刺破被褥的刹那,猛地一翻身!一只手快如鬼魅,精准无比地攥住了我持刀的手腕。

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我手腕剧痛,匕首“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去,砸在墙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只冰冷得像铁钳般的手,已经死死捏住了我的后颈!

那刺骨的冰凉瞬间从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心也“咯噔”一下沉到了冰窟窿底。完了完了完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店的贼窝里了!

我才十六啊!我还没娶媳妇呢!连隔壁豆腐坊翠花那软乎乎的小手都没摸过!宁城老宅那三进的院子,可是我爹省吃俭用一辈子才置办下的家业,这下不知道要便宜哪个王八蛋了……说起宁城,湖边的烟波,雨前龙井的清香,还有我娘做的、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红烧肉……娘啊,儿子不孝,这就下来陪您了,您可得给我多做几顿红烧肉,好好抚慰抚慰我被个贼捏死的冤魂……

咦?等等……

这贼的手还捏着我脖子呢,怎么半天没动静?留着我过年当腊肉不成?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肉也不香啊……我困惑地眨了眨眼。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转而把我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用一根不知哪来的布带利落地捆了个结实。接着,“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好家伙!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刻,薄唇紧抿着,一双眸子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没什么情绪,却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昏黄的灯光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竟也掩不住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好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伙子!长成这样,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也像冻透了的山泉,清冽,没什么温度。

我梗着脖子,又惊又怒:“我?我只是个过路的!平平无奇!倒是你!为什么偷我东西?还占我床?!”

“我不曾。”他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

“放屁!”我气得直哆嗦,“那你为什么在我房里?!”撒谎精!长得好看就能不讲理了?

只见他目光微转,落在桌上,伸手拿起一枚系着红绳的木牌,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表情,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那没什么波澜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嘲弄?

木牌……门牌号!

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念头猛地劈进我混沌的脑子!不是吧?不会吧?老天爷,您老人家耍我玩儿呢?!

他把那木牌举到我眼前,上面两个清晰的刻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眼睛:庚辰。

庚辰!我住的明明是辛未!我竟然……生生走错了楼层!把二楼当一楼了!

巨大的尴尬和羞臊瞬间淹没了我,恨不得当场刨个雪坑把自己埋了。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带了点颤:“这位……小哥……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住辛未,楼下!是我眼瞎,不长眼走错了房……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纯属意外!劳烦您高抬贵手,给我松个绑?”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信。

我急了:“真的!千真万确!你把掌柜的叫来!他认识我!我傍晚才住进来的!”

他还是不动,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我几乎把嘴皮子磨破,赌咒发誓,就差指天画地自证清白了,嗓子眼儿都冒烟了,才终于劳动这位冰雕似的神仙大爷,慢悠悠地出去请来了睡眼惺忪的掌柜。

误会澄清的那一刻,掌柜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憋不住的笑意。我臊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给那位冷面小哥鞠躬道歉,赌咒发誓明天一定请他吃顿好的赔罪,这才得以“刑满释放”,灰溜溜地滚回了楼下我那真正的辛未号房。

直到我关上房门,他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始终是那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转身回房时,那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神里,最后掠过的那一丝意味,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嘲笑!

“哼!”我气鼓鼓地把自己摔进冰冷的被窝,对着墙壁磨牙,“神气什么!不就是走错个门吗……真讨厌……死冰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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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劫
连载中燃烧的乔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