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忽而开了口,“你放心......”
“本座会为你报仇。”
几字末了。
璇玑起了身,径直向半坡走去。
路云舟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有一沓纸钱,以及小把香,“妻君——”
“借个火。”
话音落地,璇玑将火折子递给他。
接着,路云舟就近找了块空地。
他默不作声蹲下,熟练地将纸钱对折了一半,接着点燃边角处,再倒立过来烧。
很快,火光吞噬了大半张纸钱,照得两人的脸红彤彤的。
璇玑走近。
她挨着他蹲下,忽而开口问,“你在祭奠谁?”
路云舟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闷闷道:“一个小时候的玩伴。”
魔女大人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她点点头,又道:“是婆婆说的——”
“那个人?”
“嗯。”
“叫什么名字?”
路云舟顿了片刻,道:“雁回。”
“大雁的雁,回来的回。”
璇玑若有所思。
“...哦,名字取得不错。”
这话落了地,却意外地打开了路云舟的话匣子。
只见,青年盯着空中乱作一团的纸钱。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可是......”
“他再也回不来了。”
璇玑不解,“为什么?”
路云舟顿了顿,“我们俩一块出去踢球,球到了我这里,却意外冲撞了路人。”
“那人扬言,要我吃不了兜着走。”
他像是陷入到某一种内疚的情绪之中,声音忽而低了下去,“雁回替我出了头,便惹怒了他。”
“后来呢?”
青年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撕开了内心里最沉重的一道疤痕,垂眸道:“我去县衙求阿瑶大人,肯请她放人。”
“后来...后来,我被赶了出来。”
“可没走多远。”
路云舟脸色忽而变得极为难看。
他道:“就见着有几个衙门里的人,抬着一草席,从偏门走了出来。”
璇玑蹙了一下眉。
她道:“什么意思?”
路云舟眼角微微泛着隐隐约约的痛意,艰难开口道:“就是......”
“竖着进去,横着进来。”
璇玑思索片刻,又问道:“这么说。”
“他们动了私刑?”
路云舟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见着那担子上的人,右边手腕有一颗黑色的痣。”
“雁回也有。”
青年顿了片刻,“可......我露了怯。”
“不敢上前去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雁回。”
他眉眼间有些许落寞,回忆道,“...”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了。”
“没说话,也没有追上去。”
话到这里,路云舟双眼通红,停顿了片刻,“从那天以后,我晚上就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雁回一直在哭,一直朝我喊疼。”
他继续道:“他质疑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站出来帮他?”
“我答不上来。”
青年默了一瞬,低头看那一堆纸灰,“再后来,就像妻君看到的那样。”
“沈家的人盯上了我。”
“我不愿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更不愿意违背本心,做自己厌恶的事情。”
话音落地,璇玑沉默了一瞬,忽而又开口问,“沈家的人——”
“你说的是,那个沈家大小姐?”
闻言,路云舟点点头,“不错。”
“她盯上了我。”
他道:“准确来说,那是盯上猎物的惦记。”
“不是喜欢。”
璇玑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把人当一个喜欢的物件。”
“她想要,便能像喜欢其他的东西一样,随时能将人掳走,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
接着,路云舟忽而抬起头来。
他缓缓对上璇玑的视线,“所以,我一直敬而远之。”
“不接她的话,也不收她送的东西。”
魔女大人轻轻一笑。
她话里有话,问得单刀直入,“所以——”
“你怕她?”
闻言,青年摇摇头。
他言简意赅道:“是因果。”
“我不想沾。”
路云舟顿了一下,神情晦涩不明,“沈家的水,很深。”
“雁回为我出头,他沾了。阿娘为我求情,也替我沾了。”
“最后......他们都没了。”
闻言,璇玑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起身,准备下山,扭头对上路云舟的视线,“你这人——”
“看着面善,耳根子软,好说话。”
魔女大人收起笑容。
她拍了拍手里的灰,意味深长道:“实则心里还拎得挺清。”
“......走吧。”
路云舟没接话,只是默不作声跟上。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下了山。
他们坐上驴车,朝着云落县内不疾不徐地驶去。
...
与之相反的方向,路边有一座破庙。
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的字已经风化了,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含秋见了里面供奉的神像。
依稀可辨,这就是那张字条指引她要去的地方。
西郊土地庙。
是了,她按照那无名之人的要求,一人前来。
沈含秋一手提起裙摆,一手紧紧地捂住口鼻。
她蹙着眉,耐足了性子,在庙里仔细搜了一圈。
最终,沈含秋在那张供桌上面,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人没骗她。
是,这是娘亲的字迹。
也是她的......绝笔信。
只见,沈大小姐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
她读着读着,却再次红了眼眶。
“苏苏,娘走了。”
“你别哭,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必须收起大小姐的骄纵脾气,要学会忍耐和等待。”
“娘对不起你,若有来生,别投胎在沈家。离这些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答应我,早些离开。”
“因为沈家。能抛弃你一次,就有第二次。阿娘贵为第十代沈家嫡女,也不例外。”
“乖女儿,你且记得。”
“人生在世,唯有靠你自己。必须要自立自强,断然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旁人,又或者是看起来势力雄厚的家族。”
“手心向上,就已失了主动权。”
“回望这短短数十载,阿娘这才明白。拥有的,做过的,悉数都是浮云。冥冥之中,命运在暗地里标明了代价。”
“你是个机灵又聪慧的好孩子,不要走阿娘的老路。”
“勇敢一点,自己走出去,一路向北,直到中原,若是到了一处名为青山的地方,山上有一个叫糯糯的女子。”
“她受恩于阿娘,会帮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原本想等你过了成年礼再说的。可如今,娘等不你及笄了。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去问糯糯阿娘。她什么都知道。”
“苏苏,娘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读到末尾,沈含秋俨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刚想伸手,扶一把桌子,好稳住身形。
可手失力,偏偏落了空。
沈含秋一个站不稳,整个人软软瘫了下去。
只见,她双手死死捂着嘴,泪流满面。
庙里很安静。
偶尔,有几片枯叶被外头的秋风卷进来。
沈含秋蜷缩在供桌下的狭小空间里。
她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沈含秋哭得有些累了。
她这才想起来将地上的那一封信仔细收好,又努力从地上爬起来。
可沈含秋一抬头,便见着庙门口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
他穿着一件蓝褂子,洗得发白,看起来穷酸至极。
头戴着一个猪妖面具。
可上面画着的眼睛红彤彤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大大上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一时间,沈含秋被吓出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供桌,努力控制住声线,大声喝道:“装神、装神弄鬼的。”
“什么狗爹养的玩意儿,离本姑娘远一点!”
“滚啊——你!”
话音落下,那人不退反进。
他从袖口摸出一枚药丸,语调没有起伏,“嘿嘿。”
“嘿嘿,吃下去。”
这人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听不出口音,也无法辨别出年纪有多大。
“滚啊!!”
沈含秋一脸惊恐,整个人彻底软在原处,一动不动地。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抵抗,嘴里不停咒骂道:“滚——给本姑娘死开啊!”
“嘿嘿嘿嘿。”
可来者并没有给沈家大小姐拒绝的机会。
只见,他径直伸出手,腕部有一颗极淡的黑痣。
接着,猪妖面具人一把捏住女子的下巴。
他笑得滑稽又惊悚,“嘿嘿......”
沈含秋根本无处可逃。
即便她伸出双手,拼了命要掰这人的手腕,不停挣扎,用双脚踹他,依旧无果。
对方像是不知道任何疼痛一样,只是痴痴笑着。
“嘿嘿嘿,好孩子——”
他依旧在笑,“来,听话。”
“张嘴。”
可沈含秋不听。
下一瞬,猪妖面具伸出左手,一把猛地掐了上来。
他用了蛮力,径直那药丸死死地塞进沈含秋的嗓子眼里。
沈含秋猝不及防,下意识吞咽了下去。
她被呛得难受,激得眼泪喷涌而出,“咳、咳咳——”
见目的达成。
那人松了手,转身就走。
徒留沈含秋瘫在地上。
她拼命用手指去扣嗓子眼,下意识想要逼着自己干呕出来。
可那药早就化开了。
她嘴里的苦味,沿着喉咙一路向下,直到胃里才彻底蔓延开来。
一时间,大小姐彻底失了全部反抗的力气。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道:“不得好死的狗东西——”
“你给本姑娘吃了什么?!”
“说啊!说啊——你说啊啊啊啊啊!”
猪妖面具人嘿嘿一笑。
他头也不回,断断续续道:“吃了,就能活。”
“明天、明天去云落县的贡院,再、再报上你的名字,有人、人会带路。”
沈含秋不怒反而笑,“呵呵——”
“我凭什么信你的鬼话?”
话音落地,那人扭过头来,露出那一双猩红的假眼,只道:“嘿嘿嘿,你可以不听。”
“那解毒的药,就没有了。”
“一月为期,可以一试。”
话音落地,沈含秋愣在原地。
接着,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丧家犬,狠狠向前,恨不得要从这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你——”
“你记好了——本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面具人嘿嘿一笑,语调诡异至极,“好、好呀!”
“做鬼也不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嘿嘿嘿嘿嘿......好呀!好呀!”
庙外,天色接近黄昏。
沈含秋虚弱至极。
她一边搀扶着供桌,一边死死盯着前面那人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他还在笑,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黄昏与黑夜的交替之处。
直至彻底没了踪迹。
沈含秋站在原处。
她满脸疲惫地摸了摸怀里的信和玉佩,过了许久,这才一深一浅地朝着县城所在的方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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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