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短信,把“棋院”那两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二十遍。
周日。棋院。
今天是周三。也就是说,我还有四天。
四天可以用来干嘛?可以装病、装死、装失忆,可以跟我妈说学校组织秋游然后跑去乡下躲起来,甚至可以在周六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开。
我在脑子里把以上所有方案都过了一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俞亮不会信。
上次我从火车站都被他堵到过,他的找人能力大概已经进化到了某种特异功能的级别,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这不是一场可以靠逃跑就能赢下来的棋。
他是执黑先行的那个,每一步都在逼我应手。我从六年前就落了下风,一直到现在,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周四没发生什么事。周五也没发生什么事。周六中午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摆了一盘棋,不是跟褚嬴下,是我自己摆着玩。
我把黑白两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放,没有章法,没有定式,完全是乱放。
放完之后我看了一眼,发现黑棋被白棋杀得片甲不留。
我本来想复盘看看白棋是怎么赢的,但是手指碰到棋子的那一刻,忽然不想了。我把棋盘掀翻,棋子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黑白混杂,像是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裂的星空。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说不饿。褚嬴从棋盘里飘出来,看了看地上的棋子,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弯腰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他捡棋的动作跟俞亮不一样,更慢,更温柔,捏棋子的时候大拇指会下意识地摩挲棋面,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小光,”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笥,轻声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跟自己较劲呢?”
“什么答案?”
“你想去。”
我没反驳。
……
周日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早上我破天荒地六点半就醒了。
对于一个常年需要被闹钟和我妈联合轰炸才能起床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灵异事件。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窗外的鸟叫,觉得那几只麻雀的叫声组合在一起特别像“快起床快起床”。
褚嬴比我起得还早。他已经穿戴整齐,虽然我也不知道一个魂穿千年的棋待诏为什么要每天换衣服,大概是生前养成的体面。
他正坐在窗前,对着早晨的光线研究一沓棋谱。那是他昨晚让我从网上打印的,说是最新的围棋定式变化。
“一千年前没有这些,”他看得津津有味,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有趣,有趣。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把围棋下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你留在我们这个时代好不好?”我随口说了一句。
褚嬴的扇子停了一下。
“好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当时没在意这句话的分量。少年人对承诺总是迟钝,不懂什么叫“不得善终”。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特意挑了一件看着比较精神的卫衣。照镜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干嘛要穿得精神?又不是去相亲。
但那件皱巴巴的校服确实不太合适,所以我最后还是穿着卫衣出了门。
出了门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了,又跑回去拿。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凌晨四点半发的。
“别迟到。”
凌晨四点半。这人是不用睡觉的吗?哦对了,他是俞亮,他大概真的不用,毕竟他是神,棋神嘛,怎么不算。
到棋院的时候才八点半。
棋院的大楼比我记忆中要高大很多。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觉得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每一扇门后面都传出清脆的落子声。
今天再看,它其实没有那么吓人。
棋院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一吹就旋转着往下落。
俞亮就站在那两排银杏树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没有再围围巾。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两缕白烟。
“给你。”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我低头一看,是热的,拿铁,加糖。我跟他只吃过一次饭,准确地说是在麦当劳里碰巧遇见,我当时点了一杯甜得发腻的焦糖玛奇朵。他居然记住了。
“谢谢。”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他站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语气平淡:“四十分钟。”
“……你约我九点,你自己八点就到了?”
“我八点十分到的。”
我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只是张了张嘴,决定不跟他争论这个问题。跟俞亮争论“早到多久才算正常”是没有意义的,他的时间观念大概是按秒计算的。
他带我上了三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间小得让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跳得特别慢。
俞亮站在我右后方,我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安静的、持续的,像是春日里缓慢上涨的河水。
“时光。”
“嗯?”
“你紧张。”
“我没有。”
“再捏你的咖啡就会洒出来。”
我下意识松了松手。妈的,一个下围棋的,观察力这么好干嘛。
三楼是训练室区域。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玻璃隔开的棋室,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打谱、复盘、或者安静地对弈。
俞亮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棋室的门。里面不大,一张棋桌、两把椅子、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透过叶子洒在棋盘上,把十九路格子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绿金色。
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在棋盘一侧坐下来,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六年前,在那个灰扑扑的棋馆里,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明亮、专注,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渴望。
“坐。”
不是请求,是落子。
我犹豫了两秒,在他对面坐下来。
棋盘是新的,榧木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棋子已经摆好了,黑子在他那边,白子在我这边。还没开始下,但我感觉自己已经输了。
俞亮没有立刻开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初三了,想好去哪个高中了吗?”
“啊?”
“高中。”
“我……没想过。”这倒是实话。我的成绩中不溜,考重点高中费劲,去职高我妈又不让,属于那种班主任看到会叹气的梯队。
“实验中学,”俞亮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有围棋特长生名额。你跟我一起。”
我差点把咖啡呛进鼻子里。
“不是,俞亮,你等会儿,什么叫我跟你一起?我什么时候说要走围棋特长生了?”
“那你想去哪?”
“我……”
“你成绩够不上重点,”他说,完全不留情面,“文科偏科严重,数学在及格线徘徊,物理化学加起来能及格是因为老师手下留情。运动天赋零,文艺特长无。围棋是你唯一的路。”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查我?”
“不是查,”俞亮垂下眼睛,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是了解。”
他把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声音轻而笃定。
“我跟你六年了,时光。你的每一件事,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垂下眼睫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我盯着那片阴影看,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深情,虽然他确实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调说出了一句相当致命的话。而是我突然意识到,这六年,对我来说是躲,对他来说却是等。
我躲了六年,他等了六年。我每搬一次家、每换一个学校,他都要重新找到我。他不是在追,他是在守着。守着一局六年前就该继续下完的棋,等着那个跑掉的对手重新坐回棋盘前。
“下一局。”俞亮说。
他推过来的是黑子。他把先手让给我了。
我看着面前的黑子棋笥,又看了看他已经落在星位的那一颗黑子。这一手不在规则之内,但在他自己的逻辑里。
他说过,他会等我,但不会等太久。先手他可以给,但棋盘上必须有他的一颗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进棋笥。
棋子凉凉的,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
我执黑,落子。
小目。
俞亮看到我落子的手势,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六年前的“我”,而是认出了某种更底层的、属于棋手的本能。
那颗子落在小目上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不是一个“不会下棋”的人能做到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夹起一颗白子,落了星位。
棋盘上,两颗黑子,一颗白子。
十九路棋局,正式开盘。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金黄的碎片从三楼的窗前掠过,像是谁往天空中洒了一把金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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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开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