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棋子落盘的声音吵醒的。
啪。啪。啪。
节奏均匀,力道适中。这动静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听过,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扯了扯。
“褚嬴,几点了你还下棋?”
没人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理。棋子落盘的声音没停,啪、啪、啪,冷静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我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微光,照在地板上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桶稀释过的墨水。
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凌晨五点半。
褚嬴端端正正地坐在棋盘前,执白,左手拢着袖子,右手落子,一个人对着棋盘下得入神。
他不需要对手,他活了一千多年,早就习惯了跟自己对弈。黑子白子都是他,输赢也都是他。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一千多年。他一个人下了多少局棋?没有人应手,没有人复盘,没有人说“好棋”或者“棋差一招”,只有他自己和自己,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里,把黑白棋子摆了又收,收了又摆。
“你醒啦?”褚嬴回头看我,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揉了揉眼睛,光着脚下床走过去,“你干嘛呢这么早?”
“睡不着。”
褚嬴用扇子指了指棋盘,声音带着点无辜的委屈:“想起小时候跟杨玄保下的一局,明明应该能赢的,可就是想不起来哪一手出了问题。这不,复盘呢。”
杨玄保。又是杨玄保。褚嬴这辈子……不对,上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当年跟杨玄保那局棋,输得太憋屈。
就因为那局棋,他被革职、被流放,最后死在异乡。一千年过去了,他还卡在那手棋上,反反复复地复盘,像是只要找出来那一手,就能改变一切。
我叹了口气,在棋盘对面坐下来。
“哪个杨玄保?就是你说使阴招那个?”
“对。”褚嬴把扇子收起来,指着棋盘上的一个位置,“你看,到这一步我还是优势,但是接下来我总觉得他可能会在这里动手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十九路,我看着那些棋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不是棋盘。是昨天的巷子。
俞亮站在满地黑白棋子中间,单膝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他的手指捏棋子的姿势跟他爸爸俞晓旸一模一样。那种专业的、从小练到大的、刻进骨头里的动作。
“褚嬴,我问你。”
“嗯?”
“六年前……我跟俞亮下的那两局,你觉得他怎么样?”
褚嬴歪了歪头,折扇抵着下巴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天赋极高,远超同龄人。六岁的年纪,大局观已经初具雏形,计算力更是出类拔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问你……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人?”褚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小光,他捡棋子的时候,你看着他在想什么?”
我脸一热。
“谁看了?我就是正好回头……”
回头就愣住了,仅此而已。
“他的动作很像职业棋手,”褚嬴不紧不慢地说,手指捻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捡棋子捏棋子都有规矩,力道、角度、手形,都是从小练出来的。不过他对那颗棋子太温柔了,像是怕把它捏疼了。小光,一个对棋子温柔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我没说话。
褚嬴把白子放回棋笥,忽然换了个话题:“今天的围棋选修课,你在黑板上下的那三手……”
“那不是你……”
“小光。”
褚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平时不是撒娇就是耍赖,偶尔严肃起来,必定是大事情。
我抬头看他。晨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他的身形被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半透明的袖口在空气中微微浮动。
“你下那三手的时候,我没有附在你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缓到急,像是有人把我胸腔里的鼓面慢慢绷紧。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褚嬴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含着笑的眼睛,“小光,你凭自己的本事,破了那局棋。”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还是不信。
老头子出的棋局我都没怎么看,如果不是储嬴,怎么可能蒙对?
但褚嬴从来不在棋的事情上骗我。他骗我吃零食、骗我逃课、骗我帮他找古人棋谱,但从不在围棋上跟我撒谎。对他来说,棋是神圣的,是不能亵渎的,是值得用一千年的时光去守护的。
“……那我也不会下,”我把脸转开,声音干巴巴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你已经耳濡目染六年了,”褚嬴收了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就算是一块顽石,在我褚嬴身边待六年也该被点化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更何况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站起来,衣袖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小光,天亮了,你该上学了。”
我抬头看窗外,灰蓝变成了淡金。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照得像是会发光。
褚嬴不见了。
棋盘上留着一局没下完的棋。黑棋占优势,但右下角有一个微妙的漏洞。我用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忽然想起俞亮蹲在巷子里捡棋子的背影。
棋子在指间凉凉的,像是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
……
星期三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见了谷雨。
谷雨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吴迪不算,他是同桌,同桌和朋友是两回事。
谷雨跟我是从小学一块儿长起来的,他知道我不爱学习不爱运动不爱社交,也知道我偶尔会突然变得很会下棋。但他从来不问。
“时光!”他大老远就冲我挥手,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走,请你去喝奶茶。”
“你发财了?”
“没有,但有比发财更好的事。”
谷雨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拖进了学校对面的奶茶店。他给我点了一杯最贵的奶盖红茶,自己只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你打开看看。”
我点开屏幕。是一个视频页面,暂停在某个比赛的直播间画面上。画面正中间是两个对弈的少年棋手,一个穿黑色卫衣,一个穿白色衬衫。穿白色衬衫的那个低着头,侧脸被演播室的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是俞亮。
我差点把平板摔了。
“你干嘛给我看这个?”我的声音出奇的高了半度。
“你别急啊,”谷雨把平板抢回去,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个白色衬衫的少年,“这个俞亮,是不是昨天来学校找你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吴迪说的。他说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来找你,还说那人看着就像下围棋的。”谷雨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我一看就觉得是俞亮。你没看最近的少年围棋赛吧?他可火了,都叫他‘俞晓旸第二’。你再看看这些弹幕。”
他把弹幕打开,密密麻麻的白字从屏幕上方飘过去……
“俞亮太帅了吧!”
“少年棋神!”
大量的棋神弹幕霸屏。
“完了,我居然在看围棋比赛,我是堕落了。”
“俞亮刚才那一手太凶了,对手直接懵了。”
“这孩子才十几岁就这么稳,俞晓旸教得好啊,不愧是冠军带出来的。”
我盯着那些弹幕,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更像是不服气。
她们见过俞亮蹲在地上捡棋子的样子吗?见过他眼尾发红还装作没事的样子吗?见过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等了不知道多久、围巾都被风吹乱了的样子吗?
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下棋很厉害的、长得好看的天才少年。
跟我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时光?时光?”
谷雨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奶盖茶的杯壁捏变了形。
“你干嘛呢?表情好吓人。”
“没事。”
“你还说没事?”谷雨凑近了看我,“你认识俞亮?他说不定将来是世界冠军诶,你怎么认识的?跟我说说呗。”
“不认识。”
我把奶茶放下,站起来就要走。谷雨拉住我的书包带子,一脸“你给我坐下”的表情。
“时光,你当我傻啊?那天他在教学楼下面一站就是一下午,全校都看到了。你从后门翻墙跑了,他就在巷子口等你。这种程度的执着,你要说不认识,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我跟他是六年前认识的,”我重新坐下来,盯着杯子里已经塌掉的奶盖,“在爷爷的棋馆。那时候我爸带我去的,下了两局棋。”
“然后呢?”
“然后……他一直追着我下了六年。”
谷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哇”了一声。
整个表情震惊、好奇、八卦、还有一点点崇拜。
谷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少,他不会往深处问。比如“你为什么不下棋”、“你六年前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行了”之类的问题,他都自动跳过了。
他只关心最表面、最好玩的部分。
“所以他现在还在追你?不对不对,是追着你要下棋?”谷雨的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像热血漫画一样?天才对手追着宿敌跑了六年就为了再下一局?”
“你别瞎说,不是什么宿敌。”
“这也太酷了!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因为……”
因为那个人不是我。
这句话到了嘴边,被我用吸管堵回去了。我用力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
“因为我不喜欢下棋。”
我用最直白的理由说。
谷雨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有点心虚。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不过说真的,时光,能被一个人追着六年不放,也不是谁都能有的经历。”
我没接话。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谷雨在身后喊我明天帮他写语文作业,我头也没回地比了个“OK”。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六个字。
“下周日,棋院见。”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的脸。
棋院。
俞亮,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进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