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是被冻醒的。
不对。是被舔醒的。
有什么湿软的东西正在舔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带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毛茸茸的猫脸正怼在他眼前,圆滚滚的黄眼睛盯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霍昭愣住了。
他这辈子杀过敌、斩过将、踏过尸山血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只猫近距离盯着。
猫又舔了他一下。
霍昭没动。
他只是慢慢把视线从猫脸上移开,看了看周围。
柴房。一堆一堆的柴草,头顶是破旧的房梁,墙角堆着扫帚和木桶。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是哪儿?
他低头。
一只瘦小的手。灰蓝色的袖子,洗得发白。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青筋隐约可见。
他试着攥拳。
使不上劲。五根手指各自为政,不听使唤。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蓝色的太监服,膝盖处打着补丁。
霍昭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太庙偏殿,他站在窗边,手按在刀柄上。然后一道天光落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在柴房里。
身上穿着太监的衣服。
手不是他的手。
他慢慢坐起来。这具身体太轻了,轻得像没吃过饱饭。他一起身,整个人差点从柴草上弹起来,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下。
手按在地上。按在那只猫身上。
猫没动。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更彻底地亮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霍昭与这只猫对视了三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还按在猫肚皮上。软的。暖的。一拱一拱的。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收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昭本能地绷紧脊背。这具身体的肌肉太薄,他使力时肩胛骨那块酸痛得像要裂开。他压低身形,贴着墙根,耳朵捕捉动静——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人。
脚步沉,不是练家子。没受过匿踪训练。普通人。
门被推开。
一张圆脸探进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眉眼和善,嘴角天生有点上翘,看着像随时在笑。
“铁柱啊,”那人眯起眼,“淑妃娘娘的猫又跑你这儿了?”
铁柱。
霍昭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李铁柱。冷宫洒扫太监,十七岁。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前他在禁军校场练兵,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蹲在墙根给野猫喂食。副将说那是冷宫的,脑子有点呆,成天对着井口说话。
霍昭当时没在意。
他这辈子在意的事只有三件:边关,敌军,圣旨。
现在他多了一件。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从这具十七岁太监的嗓子里挤出来,比他自己的高两调,尾音还带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周公公没觉出异常。他蹲下身,伸手去抱那只猫。
“淑妃娘娘找了一宿,急得什么似的。这是她入宫那年从娘家带来的,比亲儿子还亲——哎?”
他的手停在半空。
猫被霍昭按着。
确切地说,霍昭的手还悬在猫肚皮上方三寸处,五指微张,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没敢放下去,也没敢收回来。
周公公看看猫,又看看他的手。
“你……摸它?”
“没有。”
“那你手举着做甚?”
霍昭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握成拳。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点暖意,软的,像一捧温水。
周公公笑了。他把猫捞起来,掂了掂,那猫蹬了他一脚,又懒洋洋地缩回去。
“铁柱啊,你在这冷宫待了几年了?”
“……三年。”
霍昭不知道这个答案从哪儿来的。话一出口,他才知道这是李铁柱的身体告诉他的。
“三年。”周公公叹了口气,“三年都没学会怎么摸猫?”
霍昭没说话。
周公公抱着猫往门口走,迈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儿早朝,陛下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乾清宫那边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是喜是忧。”他顿了顿,“你这孩子,别成天蹲井边了。多走动走动,兴许能调去个好地方。”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了。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太弱。刚才他绷紧肌肉、准备应敌的那三秒,对这具十七岁、常年营养不良的躯体而言,已经是极限。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慢慢蹲下去。
方才那猫躺过的地方,还有一小撮狸花色的毛。
他看了那撮毛很久。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从这具十七岁太监的嗓子里挤出来,比他原声高两调,听着像在撒娇。
霍昭决定闭嘴。
---
他在柴房里待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试了试这具身体。
走路。不稳。重心在脚尖,他必须刻意往后仰才能不往前栽。每走一步都得重新找平衡,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握拳。使不上劲。五根手指各干各的,想攥紧却总是差一口气。
捡起一根柴火,试着挥了一下——枯枝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滚进草丛。
霍昭看着那根枯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他也这么瘦,这么矮,握不稳刀。老兵说,多练练就好了。
他练了十七年。
现在他又回到十三岁了。
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体。
门帘又响了。
霍昭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尺。
“你也会这个?”一个声音问。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三十年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犷——但语气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霍昭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三丈外。
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站姿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身上那道从锁骨划到肋下的旧疤。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霍昭看霍昭。是另一个人,用霍昭的身体,看着霍昭。
“李铁柱。”霍昭说。
不是问句。
那人点了点头。
他们隔着三丈远,沉默地对视。冷宫的风从枯树梢头卷过,几只麻雀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李铁柱先开口。
“俺、俺不知道怎么回去……”他的声音从霍昭的身体里传出来,“俺一醒就在这儿了。俺没动你的东西。你的刀俺碰都没碰。还有,俺有个布偶,掉井里了。”
霍昭看着他。
“……布偶?”
“三年前掉进去的。俺娘缝的。”
霍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破皮了,正在渗血。李铁柱那双十七岁、没握过刀的手。
“俺平时不这样的。”李铁柱忽然说,“俺的手不抖。”
霍昭抬起头。
“你平时干什么。”
“扫地。喂猫。打水。有时候周公公让俺去御膳房领点心,御膳房的师傅人好,会多给俺一块。”
霍昭沉默了很久。
“那是你。”他说,“这不是你的手。”
李铁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霍昭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掌心横着几道旧疤。那是杀了十七年人才会有的手。
他把手背到身后。
“俺不会打仗。”他说,声音很低,“你这身子,俺不敢动。”
霍昭没有答。
他靠墙坐下。这具十七岁太监的身体太累,站着都费劲,他懒得跟自己较劲。
李铁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坐。
霍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李铁柱坐了。
两个人在冷宫墙根并排坐着,一个魁梧将军,一个瘦弱小太监——但灵魂是反的。远处有宫人经过,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你那个。”霍昭忽然说,“早朝。”
李铁柱怔了一下。
“俺、俺去了。俺不知道那是早朝,周公公让俺给兵部送公文,俺走到半路,忽然就……”他顿住,“就看见你了。”
霍昭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眼神。茫然,无措,不知道刀该往哪儿砍,不知道脚该往哪儿站。
李铁柱那一刻,大概就是这样。
“我……”李铁柱低头,看着霍昭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多人,都在看我。不,是在看你。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他顿了顿。
“我就一直站着。没动。”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
“动了。”他说。
李铁柱抬头。
“你摸耳朵了。”霍昭看着远处灰白的墙,“在第四声宣你名讳的时候。”
李铁柱愣住了。
“……你咋知道?”
霍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以后别摸了。战场上,这个动作会要命。”
李铁柱看了他很久。
“那俺摸哪儿?”
霍昭没答。
风从枯枝间穿过,冷宫静得像座坟。
“……你那个。”李铁柱忽然说。
霍昭转头看他。
“你刚才那个。”李铁柱用手比划了一下,霍昭的身体做这个动作,笨拙得像刚学武的幼童,“起手式。俺见过。”
霍昭没说话。
“俺小时候。”李铁柱说,“俺们村口有个老军头,打仗瘸了一条腿,回乡等死。他每天傍晚拄着拐站在村口,对着西边比划。就你这个动作。”
他顿了顿。
“俺问他这是啥。他说,这是活命的东西。学不会,上了战场就回不来。”
霍昭看着他。
“那人还活着吗。”
“死了。”李铁柱说,“俺入宫那年,他送的俺。临走时他站村口,比划了一下。”
他学着那动作,霍昭的手臂太沉,他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俺当时没看懂。”他说,“现在也没懂。”
霍昭沉默了很久。
“是格挡。”他说。
李铁柱看着他。
“刀从左上来,这样挡。”霍昭抬手,枯枝不在手边,他只是虚虚架了一下,“反削,走斜下三寸。对方收刀时肋下有半息空档,刀尖朝前,突刺。”
他收手。
“就这样。”
李铁柱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教俺。”他说。
霍昭转头看他。
“教了你也用不上。”
“万一用得上呢。”
“战场上没人因为你不会就等你。”
“那俺学得快。”
霍昭没再说话。
他靠回墙根,望着灰白的天。
“……等你学会走路。”他说。
李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俺走路不差。”
“差。”霍昭看着自己这双站都站不稳的脚,“差远了。”
李铁柱没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霍昭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你这手。”他忽然说,“疼吗。”
霍昭看了他一眼。
“旧伤。”
“俺问的是以前。”李铁柱说,“刚受伤那会儿。疼吗。”
霍昭没有回答。
风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周公公回来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猫,隔着院墙喊“铁柱”。
李铁柱站起来。霍昭的身体太高,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墙。
“俺得回去了。”他说,“周公公找俺。”
霍昭没动。
李铁柱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他没回头,“你的身子,俺会护好的。”
霍昭看着他的背影。
“……铁柱。”
李铁柱转过身。
“布偶。”霍昭说,“在哪儿。”
李铁柱愣了一下。
“井边。俺放那儿了。”
霍昭站起来。
他走到井边。井沿上搁着一只布偶,左耳耷拉着,洗得发白。
他蹲下来。
这具身体太弱,蹲下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没理会,伸手把布偶拿起来。
不重。旧棉絮,洗得发白,左耳的线松了。
他把左耳正了正。
然后他站起来,把布偶放回井沿上。
李铁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动作。
“你……”李铁柱张了张嘴。
霍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布偶。
很久。
“会有人来捞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转身离开。
李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穿着灰蓝太监服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霍昭的手。
那双手,刚才摸过布偶。
他摸了摸那只手。
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帮他摸过了。
---
午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霍昭站在冷宫后墙根底下,抬头看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在谁的身体里醒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布偶的左耳上,多了一个结。
他系的。
霍昭今天摸了三样东西:
猫。枯枝。布偶。
都是软的。
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软东西。
布偶耳朵上现在有【1】个结了。
霍昭系的。
明日预告:
第3章·东厂督主,今日出诊
——陆寒舟在女医体内醒来,闻见满室药香。
门外:“苏医官,皇后娘娘传您把脉。”
他拿起银针。
不是医者的工具,是情报的入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将军,你的手在摸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