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厚见状一顿，诧异抬眼望向俞亮。
俞亮双目凝定，眼底光亮，此刻落子如有神助。
许厚也不再掉以轻心，一心谋划，落子布局。
二人鏖战不休，势均力敌。
棋盘方寸之间，两人如同沙场将帅，攻守交错，奇思妙计层出不穷。
一个小时过后，俞亮落下此局最后一颗黑子。许厚见后，轻叹一声，缓缓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俞亮赢了。
他执黑先行，以四分之一子险胜。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赢过许厚，他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与错愕，反倒平静得吓人。
因为不远处的时光，赢下许厚是多么的轻松，仿佛司空见惯。
而他，竟然要付出万般努力，才仅仅能站到时光不值一提的地方。
俞亮站起身，照常与许厚说罢“承让”后，回头看时光。
此时，时光正与他的师兄——方绪九段对战。
这场天棋杯预选赛即将迎来终局。
这一场，如果时光赢了，他将代表中国作为主将参赛。随之第二名，第三名，将在方绪和俞亮中抉择。
屋外寒风刺骨，吹过梅枝，携一缕清香飘入室内。
悄悄溜进时光的衣领，激得时光微微一缩。
时光蜷成一团，淡然落子，面对方绪九段丝毫没有一点惧怕的意思。
而方绪反倒有一丝丝惧怕时光的感觉。
面前这个可爱又活泼的男孩，下棋总是神一手鬼一手，打乱了他全部的棋，甚至布局也施展不开。
有时，时光还会故意卖恶手，方绪也不敢轻易吃下，生怕时光葫芦里卖得毒药。
时光的棋独具特色，这个特色对他十分有利，因为可以扰乱对手的思绪，甚至行为习惯。
一个棋手如果无法展示出自己平时习惯的棋，那也离输不远了。
时光手持白棋，在棋盘边上轻轻一点，棋局立刻明了。
方绪一顿，满脸震惊地看着时光。
时光本来想憋住笑，谦虚地跟方绪解释，但憋到一半没成功，他笑嘻嘻地说：“绪哥，我刚刚那一手可不是恶手，你就算不吃也改变不了局面。”
后二十分钟时，方绪从进攻的主动方变成了防守的被动方，时光一旦反击，如果不能在快时间找到突破口，此局必输。
方绪此时也反应过来。
面对时光的棋他颇为震撼。
打破了他对时光的固有认知。
明明以前时光下棋是很臭的。明明他只是个能刚刚打过穆青春的中等棋手。
怎么短短几个月，摇身一变，直逼九段，连他都打不过了？
方绪垂眸不语，细细思索片刻后，从棋罐里拿出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上，说：“我输了。”
“承让。”时光起身，稍稍弯腰点头。
看方绪输棋情绪不佳，时光原本还是想憋住笑得，但憋了一半又笑出来了。
这个笑不是对方绪的嘲笑，更像是对自己实力肯定得开心。
因为时光背对着俞亮，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俞亮在看他和方绪。
时光的前方就是门口，门边还站着洪河跟沈一朗。
棋局刚刚结束，时光就忍俊不禁地看向门口，和两人对视过后，他强装镇定地离开座位往门口跑。
快到门口时，激动地跳起来跳进洪河的怀抱。
“我我我我我，赢，赢！赢方绪九段了哈哈哈哈哈！”时光激动地说话结巴，声音却格外洪亮。
“看到了，看到了！你你你，你赢……方，方绪！我靠！那可是方绪啊！”洪河也格外激动。
“我是谁？我是时光！我赢方绪了，我是冠军！哈哈哈哈……！”时光激动地有些神志不清，“我是谁？我是方绪，我是国内围棋第一人了。”
“去！时光你又犯神经！国内第一人是谁？是爷爷！你还没跟爷爷公开对弈呢！”洪河说。
“去！迟早的我。”时光笑着说，“我我我，我竟然赢方绪了我靠！我赢方绪了！方绪九段，方绪九段！”
时光激动地原地踏步。
洪河也跟着踏步，“那你岂不是……你岂不是……嘿嘿嘿……”
洪河傻笑。
时光也跟着傻笑，“嘿嘿嘿，我……那我是……嘿嘿嘿……”
两人都跟着傻笑，给沈一朗吓了一跳，沈一朗弱弱把话补全说：“时，时光九段？”
“哈哈哈哈！”两人异口同声，开怀大笑。
“就等你这句了！”洪河说，“诶，时光九段可给我先签个名啊，我可真等着这一天。我这真是预言家对上了。”
“必须的，必须的，先给你签，阿朗后签。哈哈哈……”时光架住两人脖子往外走。
洪河嚷嚷着要时光请客吃饭。
时光一口答应。
三人乐了一天，把所有琐事都给抛之脑后。
时光中午时，还给俞亮打了电话，解释自己出去吃，和洪河、沈一朗一起。
但俞亮没接。
时光只好发了短信，打算晚上再找俞亮。
时光战胜方绪后，他自然是这届天棋杯预选赛的冠军，而第二名和第三名还要下午俞亮与方绪的对战后才得以揭晓。
最终的结果将在次日公布。
下午时，时光站在会场门外等待俞亮。
俞亮和方绪的对局冷冷清清，决赛圈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两人也是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对弈。
方绪笑着看俞亮，说：“放轻松小亮，师兄能和你对上，看到你这一路的成长，真的很开心。”
俞亮平静如水的脸上挤出笑容，淡然地回：“开始吧师兄。我们两个，都全力以赴吧。”
方绪愣了一下，见俞亮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
他不知道俞亮是怎么了，像是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但方绪还是用尽全力对待了此局。
俞亮的实力与方绪差距很大。
越下到后面，俞亮的棋越显得弱小。
俞亮似乎疯了，他捏着棋子久久不肯落下，他的眼皮在抽搐，似乎在抑制心底的愤怒。
他想要把棋子碾碎，他想把棋盘掀开，他不想下了，他不想下了！
他好像筋疲力尽，全身颤抖着，用尽全力在呼吸。
他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俞亮抬眸看方绪，那种弱者凝视强者的畏惧。
他能打败许厚，已经是奇迹。他已经没有能力，没有可能赢过方绪了。
他追不上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