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灯

骤雨敲瓦,檐水如注。

外书房灯火彻夜通明。副将林峥正与数名亲兵围立案前,重铺江防舆图,低声会商后续调度之策。萧将军半个时辰前已亲率一百精兵赶赴王家渡,临行前命他死守府衙,随时接应前线急报。

门扉被轻推开一线,吴伯提着一盏旧风灯走进来。他将风灯搁在案角,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炉,炉内煨着艾绒,淡淡药香驱散了满室潮气。

林峥起身拱手:“吴伯。”

老者摆了摆手,挑亮角落里将残的油灯,便躬身退了出去。

穿过湿滑的回廊时,他顿住脚步,望向西北角藏书阁的方向。那里,竟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

藏书阁内,残烛摇曳。

积尘盈寸的楠木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河道旧舆图。苏观澜指尖蘸着案头残墨,顺着江流走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王家渡的墨点之上。

身后忽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咳。

她回身,见吴伯提着风灯立在阁门处,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明暗。

“夜深雨骤,夫人怎会在此?”

“夜不能寐,来翻些旧档遣怀。”她将舆图往旁侧挪了寸许,腾出半方空位,“吴伯在府中多年,可知往年王家渡汛期,都是如何处置的?”

吴伯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案前,粗糙的指节点了点图上三处堤段:“往年不过是加高培厚堤身。只是今年水势异于常年,将军亦是束手无策。”

“加高……” 苏观澜望着舆图,低声自语,“堤身纵加千尺,若堤基沙土松浮,渗漏只会愈演愈烈。管涌之患,堵不如疏。”

吴伯点图的手骤然一顿。

他抬眸,深深看了这位新婚月余的少夫人一眼。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提及的寻常道理。

“夫人此言…… 从何而来?”

苏观澜缓缓卷起舆图,放回原处,淡淡道:“不过是从书中看来的粗浅见识。王家渡地势低洼,若能在上游择地辟一条分洪渠,将洪峰引入城外蓄洪洼泽,江堤所受压力,自会减半。”

她行至阁门,回身敛衽一礼:“吴伯早些歇息吧。今夜雨势未歇,想来前线还有得忙。”

言罢,转身走入雨幕。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转瞬便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吴伯立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王家渡的墨点之上,久久陷入深思。

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一点灯花,映得他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天光大亮时,彻夜未歇的骤雨终于收了势头,王家渡传来捷报,水势暂得遏制。

苏观澜枯坐案前,一夜未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案上摊着一封刚写就的家书,墨迹犹自湿润。

她提笔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信中恳请父亲苏敬以工部侍郎之职,调拨一队河工营兵星夜赶赴宁江,趁水势尚未复涨,将江洼地带的百姓尽数转移至高地,同时采买囤积粮米以备不时之需。字里行间,隐着一丝希望父亲稍赎往日愆尤的恳切。

晨雾漫过院中的老槐,雨珠顺着槐叶簌簌滴落。苏观澜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素色信封,又在封口处钤上自己的私印,才递到小棠手中。

“此信务必亲手交到父亲大人手中,不可假手任何人。”她再三叮嘱,“越快越好。”

小棠双手接过书信,小心揣入怀中,郑重应道:“奴婢省得,定不辱命。”

苏观澜立在廊下,望着小棠的身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消失在晨雾与晨光交织的巷口。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定。

两刻钟后小棠便抵达了工部河工衙署。此时苏敬正准备赴江堤巡查,听闻女儿遣人送来急信,连忙接过拆阅。

信纸不过短短数行,字里行间,尽是不容迟疑的急迫。

苏敬指尖抚过“必溃”二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他早已知晓王家渡堤段隐患,只是朝中掣肘众多,重修堤身的奏疏迟迟未批。此刻女儿一语点破生死关头,他当即沉声道:

“传我令:着河工营主将即刻点五百营兵赶赴王家渡上游,全力转移江洼地带所有百姓;命粮曹动用河工应急银钱,从城内各大粮铺及周边乡绅处采买粮米六百石,悉数囤积于东岗高地,专供灾民食用。”

汀兰院内,苏观澜靠在梨花木椅上闭目小憩,可心神却始终悬着,眼前不断闪过洪水滔天的景象。

“备车。”她起身拿起墙角的竹编斗笠,“去王家渡上游。”

护卫急道:“夫人,江堤凶险万分,您一介闺阁女子去了能做什么?万一有个闪失,将军那边……”

“人命关天,容不得迟疑。”苏观澜掀帘而出,“我是将军府的夫人,宁江防务,我亦有责任。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马车碾过湿滑的街巷,朝着王家渡上游疾驰而去。车窗外,街道上已有零星百姓扛着包裹匆匆奔走,皆是听闻江堤险情,准备往高处躲避。

半个时辰后,抵达东岗高地。

五百河工营兵刚到不久,正乱哄哄地在坡下平地上扎帐篷,各色物资随意堆在路边,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老人拄着拐杖在泥地里蹒跚,哭喊声、吆喝声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苏观澜掀帘下车,眉头蹙起。

领兵的参将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士兵搭帐篷,见她一身布衣走来,正要出声驱赶,却见她亮出将军府铜制腰牌,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夫人。”

“不必多礼。”苏观澜抬手指向坡下的帐篷,“立刻把所有帐篷移到坡上那片向阳高地处,坡下地势低洼,夜里一下雨就会被淹。”

参将面露难色:“夫人,坡下平坦,扎帐篷省事……”

“省事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苏观澜打断他,“绕着每一片帐篷区,挖一圈丈深的环形排水沟,沟底铺碎石引流。再把坡地划分成三块:东边安置老弱妇孺,西边安置青壮,北边单独堆放粮食和药材,用油布盖严,派专人看管。”

一旁的老河工忍不住插嘴:“夫人,哪有把帐篷扎在坡上的道理?坡上风大,晚上会冻死人的!”

苏观澜看向他:“坡上风大,但不会被淹。你是宁愿冻一夜,还是宁愿被洪水卷走?再说,挖了环形排水沟,再用草帘围在帐篷四周,就能挡风。”

老河工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顿时涨红了脸,转身就去指挥士兵挖排水沟了。

她走到物资堆旁,指着散落的粮袋:“粮食按人头造册分发,每日早晚各领一次,优先供给老人和孩子。再搭几个简易棚子,专门用来烧水熬粥,不能让灾民喝生水。”

参将听得目瞪口呆。他从军多年,只懂行军打仗,从未处置过灾民安置之事,苏观澜说的每一条都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全然不似深闺娇女。虽心中仍有疑惑,但看着她清冷坚定的眼神,终究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下去。

原本混乱不堪的现场,在她的指挥下渐渐变得井然有序。士兵们各司其职,搭帐篷、挖水沟、分物资,有条不紊。灾民们也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惊慌失措。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名拄着拐杖的老翁被兵丁背到了高地。江洼三村的百姓,尽数撤离完毕。

苏观澜后背的短褐早已被汗水与江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手臂上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王家渡下游江堤。

萧予安浑身沾满泥浆,玄色铠甲上溅满了浑浊的水花。他亲自挥锹填埋着一处新冒出来的管涌,手臂上的青筋绷起,额角的汗水混着雨水滑落。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军,夫人今日午后独自去了东岗高地。彼时河工营兵刚到,正乱作一团,夫人指挥他们移帐篷、挖水沟、划分安置区,还安抚了灾民。现下江洼三村的百姓已全部安顿妥当,苏侍郎采买的六百石粮米也已运到。”

萧予安手中的铁锹猛地一顿,泥水顺着锹柄滴答落下。

沉默片刻,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她倒是会赶时候。”

“据属下所见,夫人调度极有章法,河工和百姓都很信服。”暗卫萧随补充道。

“信服?”萧予安将铁锹狠狠插在泥地里,“不过是借着苏家的权势哗众取宠罢了。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懂什么安置灾民?无非是想在百姓面前博个贤名,好让我忘了苏家欠萧家的血债。”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随她折腾,继续盯着,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萧随躬身退下。萧予安望着翻涌的江水,眼底的寒意更甚。

夜幕四合,天边的铅云越积越厚。原本停歇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转瞬便成了倾盆之势。

戌时三刻,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被洪水吞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雨夜。

王家渡中段江堤,轰然溃决。

浑黄的江水咆哮着冲出堤岸,吞噬了江洼一带的村落。土坯房轰然倒塌,老树连根拔起,浊浪翻涌间,只余一片茫茫水面。

萧予安站在溃口上方一处未垮塌的堤段,浑身泥浆,雨水顺着铠甲的沟槽往下淌。几名亲兵死死拽着他的臂甲,生怕他被溃堤的浪头卷下去。

他望着下方翻涌的洪水,一言不发。

身后一名亲兵低声道:“将军……江洼三村的百姓,幸亏夫人白日里全转移了。人没事。”

萧予安手指攥着腰间剑柄,雨打在他的头盔上,噼啪作响。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去。”

亲兵一愣:“将军?”

“回堤上。组织人手加固两侧堤段,防止溃口扩大。”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溅起一路泥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厉的面孔上,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上游东岗高地。百姓们望着被洪水吞没的家园,个个惊魂未定,后怕不已。几个白发老翁对着苏观澜的方向深深叩首,哽咽着喊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一时间,高地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苏观澜一一颔首应过,望着下方滔滔洪水。她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大家不必谢我。先安心在此住下,后续药材和御寒之物都会陆续运来。”

她转身吩咐参将:“再清点一遍人数,确认无人遗漏。今夜分三班守夜,提防山洪和野兽。把多余的被褥分给老人和孩子,别让他们冻着。”

参将领命而去。高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苏观澜走到坡边一方青石旁,坐下。

她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指尖触到手臂上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微微蹙了蹙眉。

身后有人走近。她轻声问:“还有谁没领到被褥?”

无人应答。

一盏旧风灯被轻轻放在她脚边。灯芯燃得稳稳的,火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她回头,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晃了晃,便没入了夜色。

是吴伯。

苏观澜低头看着那盏灯,嘴角微微一动。

远处溃堤的轰鸣声隐约可闻,江风裹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吴伯提着他那盏旧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堤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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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妇建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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