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送汤

大梁,永安十七年。

残阳铺地,槐影横阶。夏暑缠在檐角铜铃之上,迟迟不肯散尽。悠长蝉鸣自老槐浓荫深处曳出,漫过曲折抄手游廊,轻轻落在汀兰院雕花窗棂之上。

苏观澜支着小臂,慵然靠窗边梨花木软椅。案上摊开半卷《营造法式》,闷热暑气催人昏沉,倦意翻涌间,她眼皮愈发沉重,不觉沉沉睡去。

侍女小棠立在身侧,轻执蒲扇缓缓送风。见自家夫人安然入眠,放轻腕间力道,只留一缕柔风驱散闷热。

睡意朦胧间,黑水骤从脚底涌起,裹挟着铁锈与河底泥沙的腥气,将她拖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夫人!夫人您醒醒!”小棠焦急的呼唤骤然刺破梦魇。

苏观澜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间瞬间覆上一层细密冷汗。指尖冰凉彻骨,四肢依旧残留着洪水吞没身体的刺骨寒意。

她又一次,重回了魂穿之前的绝境。

“无事。”苏观澜定了定纷乱心神,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嗓音沙哑,“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小棠心头一紧,连忙端过温好的清茶递上前,满脸担忧:“夫人定是魇着了。近来暑气郁结,夜里您向来寝食难安,奴婢这就去后厨煮一碗安神汤可好?”

苏观澜轻轻摇头,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热茶汤滑过喉咙,才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惊悸。

恰在此刻,院外骤然传来铁甲相撞的清脆冷响,紧随其后,是亲兵整齐肃穆的请安声,穿透满院聒噪蝉鸣,直直落进窗内。

苏观澜握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案几,指腹轻轻摩挲书卷边角被冷汗浸湿的褶皱,轻声开口:“将军回府了。”

小棠闻声面露忧色:“今日将军归府比往日迟了足足一个时辰,想来又是整日驻守江堤,督办河防险情,一刻未曾歇息。”

“去将砂锅温着的人参汤取来,送至外书房。”苏观澜合起手中书卷,缓缓起身,抬手抚平素纱襦裙久坐压出的褶皱。

小棠脸上泛起难色,开口劝阻:“夫人,上月您亲自送去莲子羹,将军非但分毫未动,还命人将食盒丢出书房,当众冷待于您。如今何必再自取难堪?”

“无妨。”苏观澜神色平淡,“眼下汛期将至,他身为宁江防御使,连日劳心耗神。一碗参汤养身,本就是我身为将军夫人的分内之事。”

小棠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往后厨。片刻后,捧着一碗青瓷参汤归来,汤色澄澈透亮,醇厚参香袅袅散开。

彼时外书房内,萧予安刚刚卸下一身厚重玄铁铠甲。贴身玄色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合劲瘦挺拔的脊背,勾勒出利落冷硬的身形线条。

他周身依旧裹挟着江堤潮湿泥腥,剑眉紧蹙,墨眸沉如寒潭。

男人俯身立于案前,目光紧锁桌上铺开的宁江全域城池防务图,骨节分明的手指,反复叩击图上标注的王家渡溃堤高危点位。

一旁亲兵垂首静立,屏息凝神。

“将军,夫人命奴婢送来参汤。”小棠捧着食盒躬身入内,头颅垂得极低,浑身都透着拘谨惶恐。

萧予安执笔的手腕骤然凝滞。

他缓缓抬眸,视线冷冷落在那碗参汤之上,嗓音冷冽如寒冬坚冰:“谁让你送来的?”

“是……是夫人。”小棠声音发颤,双腿发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萧予安抬手一挥,青瓷汤碗应声落地,碎裂成片。温热参汤泼洒在冰冷青石板上,白雾转瞬消散,几根洁白参须滚落在他乌黑皂靴之侧,瞬间沾满尘土。

“让她亲自过来。”

一句命令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小棠吓得面色惨白,踉跄躬身退离书房,不敢耽搁分毫。

苏观澜踏入书房之时,地上碎瓷与洒落的参汤尚且未曾收拾。苦涩参香混杂着墨汁淡香、炉中沉水冷香,在密闭书房里交织弥漫,压抑又窒息。

她缓步走到萧予安身前,身姿端正,敛衽行礼:“将军唤妾身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萧予安转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生来剑眉星目,轮廓凌厉峻拔,本是世间难得的俊秀容貌,可常年镇守边关、亲历沙场生死,眉宇间刻满化不开的杀伐与冷厉。此刻心底恨意翻涌,眸光锋利如刃,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苏观澜。”他一字一顿,唤出她的全名,“上月我已将你逐出书房,本以为你能恪守本分,安分守己。”

苏观澜长睫低垂,投下一片阴翳:“妾身知晓将军连日督办河防身心俱疲,炖参汤只为让将军补养身体,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萧予安低声冷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你的本分,便是安守汀兰院,闭门度日,切莫对我存有半分痴心妄想。”

他上前一步,骤然逼近,咫尺距离之内,极强的压迫感尽数笼罩在苏观澜周身,让她无处可避。

“我再最后与你说一次,你我之间,此生绝无可能。”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血色恨意,声音低沉沙哑,道出深埋心底多年的伤疤,“永安十四年,西北石堡城一战,边关城防所用砖石被人以次充好,夯土之中掺杂过半沙土。一夜暴雨倾盆,坚固城墙轰然崩塌。”

“我父亲亲率三百亲兵死守城墙缺口,全员血战至死,最后乱石掩埋沙场,尸骨无存。”

苏观澜心口猛地一震。

魂穿至此一月有余,她从原主残缺记忆、以及小棠躲闪的言辞中,早已拼凑出这段陈年旧案的梗概。可此刻听他亲口诉说满门悲痛真相,字字泣血,她才真正明白,史书上寥寥一笔的军资贪墨案,是萧家永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三百条人命。这笔血债横亘在前,她身为苏家之女,百口莫辩。

“当年经手军资建材、签字入库放行之人,正是你的父亲,工部侍郎苏敬。”萧予安眸光猩红,恨意直白又锋利,“最后朝廷结案,只处死了他手下一名主事。你父亲仅落监管不力的罪责,罚俸三年,依旧身居高位,安稳立于朝堂之上。”

他喉间溢出一声悲凉又刺骨的冷笑:“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他才是幕后主使。我父亲与三百亲兵的性命,就这般轻飘飘一笔勾销。”

苏观澜长睫剧烈一颤。她顶着苏家的姓氏,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原主是否一无所知,无论她是外来的异世灵魂,所有解释都只会变成苍白的狡辩。

“这场婚事,本就是圣上一纸赐婚,我奉旨迎娶而已。”萧予安收回视线,“你苏家与萧家的血海深仇,我一日未忘,一日未了结。别想用这些温汤软膳的小恩小惠抹平罪孽。待我查到确凿证据,苏家,必血债血偿。”

窗外聒噪蝉鸣不知何时彻底停歇。晚风穿过廊间竹帘,掀起簌簌声响,几片枯黄槐叶随风飘落,静静落在窗台之上。

苏观澜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她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泪无悲,亦无争辩。

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掠过萧予安肩头,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她立于这片浓重的阴影里,如同站在一座无法翻越的山脚下,无路可退。

“将军放心。”她声音极轻,澄澈平静,“妾身自始至终,从未对将军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她顿了顿,礼数周全,语气淡然收尾:“往后妾身闭门安守汀兰院,绝不踏入前院,更不会再来打扰将军分毫。”

言罢,她再次敛衽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端方得体。

转身离去之时,鞋底轻轻碾过地上参汤残留的湿痕,触感黏腻。她脚步未停,身姿挺直,一步步安静走出压抑冰冷的书房。

行至廊下拐角,彻底脱离萧予安视线之后,她才停下脚步,后背抵住廊柱,闭上双眼。

宽大袖管之下,方才强行克制的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良久之后,袖中的指尖才渐渐止了颤。

睁开眼时,天边的残霞已被铅云吞尽。风自江面来,初时只拂动她裙裾一角,转瞬便掀得满院槐叶簌簌乱坠,贴着青石板翻卷,堆在墙角。

小棠从廊下寻来,手中捧着一件素面薄披,见状忙上前替她系上:“夫人,变天了,莫站在风口上,仔细身子。”

苏观澜拢了拢披风,正欲转身,天际碾过一道闷雷。那雷声沉而不散,贴着江面滚过去,余音震得檐铃一阵急响。

这声音落在她耳中,恍惚间竟似故园旧音,作为城乡规划师,主推海绵城市项目,每逢骤雨叩窗,她便搁下手中规划图纸,立在窗前听风观雨,心中盘算着何处当留蓄水之洼,何处该辟泄洪之渠。

世间治水,从来堵不如疏。草木砖石,皆有其呼吸;大地山川,自有其脉络。若一味高筑墙、深垒堤,将水逼得无路可退,终有一日,水便要与人争路。那时候,堤越高,溃便越烈,遭殃的终究是住在低处的百姓。

她来宁江不过月余,却早已将府中那卷河道旧舆图翻看了数遍。图上江流走势、城池地势,她闭目便能描摹。西北低而东南高,城墙之外,一片民坊紧贴江岸,密密麻麻,不见半分蓄洪滞洪的余地。整座城的安危,竟只系于一道薄薄的江堤。

小棠见她怔怔望着江面方向出神,轻声催道:“夫人?”

苏观澜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转身往汀兰院走。风灌满她的袖管,凉意透骨。

行不过十余步,身后府门方向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从鞍上滚落,踉跄扑入府门,嘶哑的喊声穿破风声,灌入她的耳中:“急报——!王家渡堤段渗漏加剧,上游洪峰今夜过境,请将军定夺——!”

苏观澜猛地停住脚步。

小棠被那喊声吓得一颤,急道:“夫人,快些回屋吧,怕是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雨势倾盆。雨声中,隐约能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砚台翻倒的闷响,以及萧予安低沉的喝问。

管涌。渗漏。这些词,她魂穿之前处置过多次。管涌不能堵,越堵水压越大,堤身从内部被掏空,一旦溃决便是灭顶之灾。

他不会信她。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溅湿了她的裙裾。小棠急得直拉她袖子:“夫人!”

她转过身,一步步往汀兰院走。

只是那条路走到一半,她忽然拐了个弯。

小棠一愣:“夫人,汀兰院在这边——”

“藏书阁在内外院交界,不算前院。”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府中西北角那间少有人去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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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妇建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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