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只是喜欢

叶恨水的事情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嵘心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那个清晨早点摊的偶遇和苏缪峥那句该死的“因为你喜欢吃”,更是像魔咒一样,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对苏缪峥的态度,不可避免地软化了一些。不是接纳,更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审视,以及不得不承认的、微弱感激的复杂情绪。至少,在叶恨水这件事上,苏缪峥做得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沈嵘再混不吝,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哪怕这个“恩人”动机成谜,且依旧让他生理性不适。

因此,当苏缪峥再次以“给沈霖送一套新的模拟卷”为由出现在“Sweet Tooth”时,沈嵘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像以前那样横眉冷对、出口驱逐。他甚至破天荒地对沈霖说了一句:“去,给苏先生倒杯水。”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友善”了。

沈霖受宠若惊,连忙去倒了水。苏缪峥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杯壁沈霖刚才握过的地方,目光却越过沈霖的头顶,落在了柜台后正低着头、假装专心擦拭一个根本没沾灰的玻璃甜品罩的沈嵘身上。

沈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无形的丝线,缠绕过来。他强忍着没抬头,耳根却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心里暗骂:这老登,真是贼心不死!帮了恨水一次,就以为能登堂入室了?呸!给霖霖送卷子?鬼才信!

苏缪峥似乎并不在意沈嵘的腹诽,他坐下,将一套印刷精美的试卷递给沈霖,又低声讲解了几句重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在安静的店里流淌。叶恨水今天也在,正坐在老位置,埋头画着一副新的素描,但耳朵显然也竖着,偶尔悄悄抬眼,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讲完题,苏缪峥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端起水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沈嵘。沈嵘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柜台玻璃,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侧脸线条冷硬,眉尾的疤痕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似乎淡化了些,但紧抿的唇角依旧显露出主人的烦躁。

苏缪峥的眼神在那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随着敲击动作若隐若现的手腕骨节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他放下水杯,转向叶恨水,语气温和地开口:“叶小姐,上次那些材料,都还妥当吗?有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

叶恨水立刻放下画笔,站起身,脸上带着真挚的、几乎可以说是崇敬的感激:“没有没有!一切都很好!苏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我……”她有些激动,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最近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真的……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说的是真心话。过去的阴影像沉重的枷锁,即便她努力向前看,也总在夜深人静时勒得她喘不过气。苏缪峥的出手,不仅仅是解决了实际的麻烦,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自我囚禁的心牢。她现在走在街上,再不用下意识地东张西望,担心碰到认识“叶临江”父亲的人;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也不必再恐惧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那种身心俱疲的紧绷感松弛下来,她才真正体会到“安稳”二字的滋味。

而这份安稳,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在她心里,苏缪峥的形象已经和“救命恩人”、“大好人”划上了等号,之前沈嵘那些充满恶意的评价,在她看来完全是误会——沈哥一定是太紧张霖霖了,才会对接近他们的人都抱有敌意。苏先生明明这么好,这么厉害,又这么……温和有礼。

“那就好。”苏缪峥微微颔首,似乎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以后生活或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会尽量。”

“这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叶恨水连连摆手,脸都红了。

“不麻烦。”苏缪峥淡淡地说,目光却又飘向了柜台方向。

沈嵘虽然背对着他们,但耳朵没聋。听到苏缪峥对叶恨水说的这些话,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因为“吃早餐事件”而产生的诡异波动,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看,又来了!这老登,果然没安好心!帮了恨水一次还不够,还想继续“施恩”?是想把恨水也变成他的“眼线”或者“突破口”吗?还是说……他看出了恨水对自己那点懵懂的好感,想利用这点?

沈嵘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口那股闷气又堵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动作有点大,带倒了旁边一个装着小饼干的玻璃罐,幸亏他手快扶住了,才没摔碎,但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店里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沈嵘脸色有点难看,尤其是对上苏缪峥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的眼睛时,更觉得憋屈。他粗声粗气地对叶恨水道:“恨水,别老想着麻烦别人!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语气是十足的保护欲和领地意识。

叶恨水愣了一下,看看沈嵘,又看看苏缪峥,乖巧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沈哥。”她其实觉得苏先生是真心想帮忙,但沈哥好像不太高兴,她自然听沈哥的。

苏缪峥对于沈嵘这明显带刺的话,似乎并不意外,也未见恼怒。他反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沈嵘这副炸毛戒备的样子,落在他眼里,似乎别有一番……趣味?

“沈先生说得对,自立自强很重要。”苏缪峥从善如流,甚至还赞同了沈嵘的话,只是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接受适当的帮助,能让人走得更稳、更快。叶小姐不必有心理负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沈嵘面子,又维持了自己乐于助人的形象,还安抚了叶恨水。沈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虚伪!装模作样!老狐狸!

苏缪峥仿佛没接收到他的眼刀,从容地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他对沈霖和叶恨水点点头,又看向沈嵘,“沈先生,下周的模拟考卷,我会提前发到沈霖邮箱。告辞。”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风铃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沈嵘盯着晃动的风铃,半晌没动。直到叶恨水小声叫他:“沈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用力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苏缪峥现在越来越难对付了。以前是直白的、令人厌恶的纠缠和挑衅,他可以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骂回去。现在呢?这家伙换策略了。打着帮沈霖学习、帮叶恨水解困的旗号,做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甚至还“虚心接受批评”,让他连发火的由头都找不到。

偏偏他还真帮了忙,还是大忙。

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裹了棉花的铁板上,憋屈又无力。而且,这老登每次来,那眼神……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裸,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始终落在他身上的专注感,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像被什么大型猛兽在暗处耐心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又会以何种方式。

“贼心不死……”沈嵘又低声骂了一句,这次带上了更多的烦躁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心慌。

叶恨水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沈哥,我觉得……苏先生人其实挺好的。他帮我那么大忙,也没要求什么回报……而且他教霖霖功课也很认真。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沈嵘简直想冷笑。他亲眼见过苏缪峥看他的眼神,亲耳听过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感受过手腕被强行握住的触感!这能是误会?

但他没法跟叶恨水说这些。那些关于“死同性恋”的猜测和恶心感,他无法宣之于口,尤其对方还是个刚受过巨大帮助、对苏缪峥充满感激的女孩。他只能硬邦邦地说:“你懂什么!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反正……离他远点没坏处。他那种人,心思深着呢。”

叶恨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显然还保留着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沈哥就是太紧张、保护欲太强了。苏先生那样光风霁月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接下来的几天,苏缪峥果然如他所说,将模拟卷的电子版发到了沈霖的邮箱,还附上了一些重点题型的解析思路。沈霖下载打印出来,做得认真,遇到实在不会的,苏缪峥甚至会抽空通过短信给她简短讲解几句——当然,是在沈嵘“严密监控”下,用沈霖的手机进行的。

沈嵘看着妹妹对着手机眉头紧锁然后豁然开朗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苏缪峥在辅导功课上确实有一套,沈霖的数学成绩肉眼可见地有了起色;另一方面,这种“被迫”接受对方好意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让他不爽的是,苏缪峥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借口出现在他附近。有时是“路过”给沈霖送一本据说对她写作文有帮助的散文集;有时是“顺道”来看看叶恨水在新书店的工作适应得怎么样(他甚至真的去那家小书店买过两本书);还有一次,更离谱,说是听说最近在试新口味的马卡龙,他“对甜品有些研究”,可以“提供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每一次,沈嵘都想直接让他“滚”,但看着沈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或者叶恨水感激又略带惶恐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板着脸,勉强点头,然后在一旁像尊门神一样杵着,用眼神释放冷气。

苏缪峥对他的冷脸视若无睹,每次都彬彬有礼,办完“正事”就离开,绝不多做停留,也绝不再有任何越界的言语或举动。但他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沈嵘紧绷的神经,让他那股无名火发不出来,憋在心里越烧越旺,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晚上打烊后,沈霖上楼睡了,叶恨水也回了书店后面的宿舍。沈嵘一个人留在店里清算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透着烦躁。

林萧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她熟门熟路地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柜台边,看着沈嵘阴沉的侧脸,挑了挑眉:“哟,我们嵘哥这是怎么了?账算不平?还是又被哪个不开眼的惹毛了?”

沈嵘头也不抬,没好气:“关你屁事。”

“切,不说我也知道。”林萧霖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笑意,“是不是又被那位‘保时捷帅哥’给气的?”

沈嵘拨算盘的手顿住了,抬眼瞪她:“你闭嘴!”

“嘿嘿,看来我猜对了。”林萧霖不怕死地凑近些,“我说嵘哥,人家最近不是挺老实的吗?又是帮恨水,又是给霖霖补课,也没见他对你怎么着啊?你这天天跟防贼似的,累不累?”

“你懂个屁!”沈嵘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他那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装得人模狗样,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我看人家挺真诚的啊。”林萧霖摸着下巴,一副分析状,“而且,以他的条件,要真想对你或者对霖霖怎么样,用得着这么迂回?直接砸钱或者用点手段不就行了?何必费这劲儿?”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嵘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苏缪峥有钱有势,如果真想强迫什么,或者用肮脏手段,他沈嵘根本无力抗衡。可对方没有。不仅没有,反而一直在用这种……近乎“追求”(虽然沈嵘打死也不愿意用这个词)的、迂回而耐心(且令人火大)的方式,试图靠近,甚至……讨好?

这个认知让沈嵘更加毛骨悚然。他宁愿苏缪峥是个仗势欺人、手段下作的混蛋,那样他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憎恨、反抗,哪怕头破血流。可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嵘咬牙切齿地总结,不知是在说服林萧霖,还是在说服自己,“你少他妈替他说话!再提他你就给我滚出去!”

林萧霖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提不提。不过嵘哥,我劝你啊,有时候别把人想得太坏。万一……人家是真心的呢?”

“真心个鬼!”沈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种人的‘真心’,老子消受不起!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林萧霖嬉笑着跑了。

店里重新恢复寂静。沈嵘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苏缪峥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还有那句“因为你喜欢吃”,还有他每次出现时那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眼神……在他脑海里轮番轰炸。

他猛地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摸出烟盒,走到店门外,点燃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秋夜的凉风吹过,稍稍冷却了他脸颊的热度。他抬头看着漆黑天幕上零星的几颗寒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贼心不死的老登。

他低声咒骂,语气里却少了些往日的纯粹厌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烦躁与……一丝极淡的、被小心翼翼隐藏在愤怒之下的,不知所措。

烟雾缭绕中,街角似乎有车灯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沈嵘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店里,用力关上了门,将那可能的窥视和心底翻腾的异样,一同隔绝在外。但门关上了,有些东西,却已经悄然渗了进来,再也无法轻易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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