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寒意。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梧桐树梢挂着未散的薄雾，早点摊子已经支起，蒸腾出温暖的白气和食物香气。
沈嵘穿着件略显单薄的黑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他习惯早起，先去附近的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水果和鸡蛋，然后去固定的摊子买早餐，因为沈霖喜欢吃巷口王阿姨家的油炸糕和豆浆，他自己则偏好隔壁老刘那的油条和馄炖，多加辣油。
这个点，街上多是早起忙碌的上班族和买菜的老人，行色匆匆。沈嵘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王阿姨的摊位前已经排了两三个人，老刘的油条锅里正滋啦作响，金黄的面条在热油中膨胀翻滚。
沈嵘正准备过去，目光随意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在老刘摊子旁边，一个相对干净但也简陋的塑料小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东西。他面前的简易塑料碗里，似乎是豆腐脑，旁边的小碟里，搁着半根油条。
苏缪峥。
沈嵘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确定那确实是苏缪峥没错。这位开着保时捷、戴着百万名表、出入高级餐厅画廊的大少爷，居然会坐在清晨喧闹油腻的早点摊子上，吃几块钱一碗的豆腐脑和油条？
这幅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沈嵘一时忘了挪动脚步，就这么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有些愣神地看着。
苏缪峥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
沈嵘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甚至对沈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下头，用一次性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勺豆腐脑，送入口中。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坐在米其林餐厅，而非喧闹的街边。
一种莫名的、带着点恶劣的好奇心涌了上来。沈嵘磨了磨后槽牙，抬脚走了过去，停在苏缪峥的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碗里飘着辣油和香菜的豆腐脑，又看看他手边那半根略显油腻的油条。
“哟，”沈嵘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沙哑，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点刺的调侃，“真稀奇啊，苏大少爷。怎么屈尊降贵，跑这儿来体验生活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苏缪峥皱眉或者露出嫌恶的表情，毕竟这环境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然而，苏缪峥只是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粗糙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看向沈嵘，清晨微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映出沈嵘带着戏谑和探究的脸。
他的目光在沈嵘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喜欢吃。”
“……”
沈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调侃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听。
因为他……喜欢吃？
什么意思？苏缪峥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又为什么要因为他喜欢，自己就来吃？
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猛地从脖子根窜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脸颊和耳廓。沈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皮在发烫，耳朵更是烫得吓人，连耳垂上那粒小痣似乎都要烧起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那张总是凶巴巴或者不耐烦的脸上，此刻染上了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窘迫的红晕。
“你、你胡说什么！”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出声，声音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慌乱而有些变调，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苏缪峥对视，“谁、谁他妈告诉你我喜欢吃这个了？！”他试图用拔高的音量和粗鲁的言辞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苏缪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那张冷硬脸庞上迅速蔓延开的红晕，还有那躲闪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的——或许是某次沈霖无意中提起，或许是观察沈嵘自己买早餐的习惯，或许……只是他留意到了有关沈嵘的一切细节。
他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观察过，你每周至少有三天会来这家摊子，买油条和馄饨，多加辣油。”他顿了顿，补充道，“味道确实不错。很……真实。”
沈嵘彻底哑火了。他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脸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缪峥那句“因为你喜欢吃”和此刻他平静进食的画面，在不断回放。
这家伙……居然观察他？连他吃什么、加什么调料都知道？
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再次升起，但这次，却奇异地混合了一丝更加诡异的感觉——苏缪峥说这话时，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暧昧，没有狎昵，甚至没有刻意强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反而让沈嵘的过度反应显得可笑。
而且，他居然真的在吃，而且看起来……并不勉强？
老刘在一旁乐呵呵地招呼：“小沈，今天还是老样子？油条刚出锅，脆着呢！”
沈嵘猛地回神，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应道：“啊？哦！对，老样子！两根油条，一碗馄饨，多辣！”他几乎是抢着付了钱，然后站在摊子边，背对着苏缪峥的方向，假装专注地等着自己的早餐，心跳却还是快得不像话，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早餐很快好了。沈嵘接过塑料袋，逃也似的就想走。
“沈先生。”苏缪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沈嵘脚步一僵，没好气地回头：“干嘛？”
苏缪峥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仔细擦拭着手指。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清晨简陋的街景中格外突出。他走到沈嵘身边，两人距离不远不近。
“叶小姐的事情，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他说道，语气公事公办，“另外，沈霖下周有一次重要的模拟考，如果她数学方面还有疑问，我周三晚上有空。”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嵘手里提着的、和他刚才吃的一模一样的早餐，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嵘刚刚降温的脸颊又有点发烫的趋势。
“早餐不错。”苏缪峥最后丢下这句，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巷口那辆不知何时停在那里的黑色保时捷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步伐沉稳从容。
沈嵘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无声启动，滑入逐渐苏醒的街道车流。
手里的塑料袋还散发着油条和豆腐脑的热气，混合着辣油和香菜的辛香。
“因为你喜欢吃。”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苏缪峥刚才平静进食和自然交谈的样子。
沈嵘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张脸和那句话从脑海里甩出去，低声骂了句：“神经病！”
可骂归骂，他脸上的热度，还有心里那种乱糟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因为他喜欢吃”所以另一个人也去尝了的廉价早餐，第一次觉得，这熟悉的味道里，似乎掺进了一丝陌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佐料。
他拎着早餐，脚步有些飘忽地往店里走，心里那层关于苏缪峥的坚固偏见，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更大的一道缝隙。而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得他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