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魔药课上，西奥多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无他，前一晚他又做了那个梦。
冰冷的海水，沉重的窒息感，还有那双在深处凝视他的蓝眼睛。他几乎是挣扎着醒来的。
所以，当埃尔默教授在讲台上强调“务必控制好炼药锅的火候。”时，西奥多一走神，面前的药汤就在细小的“噗嗤”声中蒸干了大半，留下一层焦糊的痕迹。
“西奥多，”埃尔默教授不知何时已走到他桌边，眉头微蹙，看着西奥多的神情有些失望，“我说过的，如果感觉魔力控制不稳，先用温暖魔咒过渡。你的专注力似乎不太够。”
“抱歉，教授。”西奥多立刻站直了些，脸上适时露出懊恼，“请允许我再试一次。”
尽管他后续的操作再无差错，下课时，埃尔默还是示意他留下，跟自己到办公室去。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西奥多垂下视线，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昨晚没休息好。影响了状态，真的很抱歉，教授。”
“原来如此。”
埃尔默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缓和下来，转身从靠墙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里面晃动着浅蓝色的澄清液体。
“课堂上的小失误我可以理解，不会计入平时评价。这瓶安神剂你拿着，睡前服用，应该能帮你获得更安稳的睡眠。”
“太感谢您了，教授。”西奥多接过水晶瓶，触手微凉。
“不客气。”埃尔默看着他，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声音温和，“那么，关于昨天提到的社团邀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西奥多张了张嘴，似乎仍在犹豫如何措辞。
其实他完全不想回答。
埃尔默的追问，令他莫名烦躁。
一位教授何必对一名普通新生如此执着？
但西奥多面上不显，只做出为难的神色。
“哎，瞧我，又心急了。”埃尔默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态度依旧宽容，“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不着急，等你状态调整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就在这时，西奥多眼角的余光瞥见办公室的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外的走廊光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外面有人，应该是来请教埃尔默教授的。
他立刻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语气带上一丝匆忙：“那我先不打扰您了，教授。谢谢您的药剂。”
“嗯，去吧。记得好好休息。”埃尔默微笑着颔首。
西奥多推门出去的时候，恰好与门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长长的卷发扎成了高高的双马尾，她的身上也穿着一年级的校服。
是昨晚宴会厅里那位金发碧眼的少女。
不过，少女在与他对视时神情显得有些错愕。
西奥多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默默看着西奥多走远。
然而，当他在去往学院广场的路上时，却看到了略显诡异的一幕：
刚才那位金发少女，正穿梭在往来的人流中。她的举止与周围格格不入——时而踮起脚轻快地蹦跳两下，时而突然抬起双手抓住自己的双马尾，让发梢像小螺旋桨一样飞快地转动。
更奇怪的是，周围走过路过的学生们，似乎对此毫无察觉。没有人投去诧异的目光，甚至没有人因此稍作停顿，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西奥多也反应了过来缘由，连忙把眼神转向别处，假装没有看见一样直直地向前走去。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少女多半是使用了隐身魔法。
而西奥多之所以能看见她，并非因为魔法失效，而是他继承了母亲的特殊能力——他的眼睛天生就能洞穿大多数幻象与伪装，催眠类法术对他更是难以生效。
当然，拥有特殊能力的代价就是守护秘密。
为了不多生事端，西奥多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调整脚步，就像任何一个赶路的普通学生一样，沿着石板路径直向前走去。
他甚至能估算出，照这个方向，不出十步，自己就会撞上那个正在测试魔法效果、或是在进行某种恶作剧的少女。
心跳微微加快。他强迫自己保持步幅和神态不变，视线落在远处钟楼的尖顶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几乎要感受到对方衣角带起的微风时，身侧的金发少女以一个灵巧至极的侧滑步，如同游鱼般轻飘飘地闪到了旁边，完美地避开了碰撞。
两人擦肩而过。
西奥多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拐过一处爬满绿藤的廊柱，才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用余光迅速瞥了一眼身后。
学生们来来往往，一切如常。那位金发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暗自舒了口气，掌心却有些微潮。
看来这下是通过她的测试了。
西奥多不能像母亲一样自由地使用这种看破幻象的能力，更需要格外小心地扮演着普通人。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位金发少女正站在远处。
她抱起胳膊，指尖轻点着手肘，将他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
下午的飞行课上，西奥多很不凑巧地又遇到了那位少女。
不同于上午那时，这一次她没有使用隐身魔法，正和身旁的几个女生一起聊着天。
普泰隆教授正指导着学生们做飞行前的热身，西奥多悄声呼唤身旁的阿什米卡。
“阿什米卡。”
“怎么了，亲爱的西奥多，又需要本公子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了吗？”阿什米卡撩了撩自己的额发，摆出夸张的姿势。
西奥多没理会他那副鼻子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指向不远处低声问：“那边那个金色卷发、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你认识吗？”
阿什米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毛挑得老高：“哦？难道你对那姑娘有好感？诶诶——”
话没说完，莫瑞尔已经面无表情地捶了一下他的肩头，西奥多也扶额叹气。
“哎呦，轻点轻点，莫瑞尔你也不知道心疼我。”阿什米卡撇撇嘴，转而又回复西奥多，“她还挺有名的呢，丝薇特·梅莉菈，是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西奥多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直没对上脸。
“怎么样，需不需要我牵线搭桥，介绍你认识一下？疼疼疼——”
这次是西奥多抬手捶了他另一边肩膀。
“你怎么跟莫瑞尔学坏了——”阿什米卡鼓起腮帮子抗议。
“再说下去你又要被莫瑞尔捶了。”西奥多边说着边指了指他身后。
阿什米卡立刻缩了缩脖子，转身对莫瑞尔露出讨好的笑：“别生我气嘛莫瑞尔，我真没有偷偷说你坏话啊——”
西奥多没再理会两人的互动，跨上扫帚，跟随其他学生一起升空。
学生们在教授的指挥下一个个飞到了学院的正上空，慢慢的绕着圈飞行。
他们在教授的指挥下，缓缓飞至学院正上空，开始沿着既定的环形轨迹慢速巡航。
这种基础飞行对西奥多来说驾轻就熟，他放松身体，感受着柔和的气流拂过额前的卷发，思绪也随着风飘远了些。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正从侧后方悄然靠近。
直到一抹明亮的金色跃入余光——丝薇特侧身坐在扫帚上，两条长长的马尾像飘带般轻盈摆动。
她飞到与西奥多齐平的位置，然后，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西奥多只撇了一眼，便一扭扫帚柄，加速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回头一看，丝薇特正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见他看过来，她又笑着招了招手。
西奥多头皮发麻，正打算再度加速拉开距离，普泰隆教授浑厚的声音已经从下方传来：
“西奥多，不要飞的那么快，除非你想撞上谁一起进医务室！”
他只得悻悻地放缓扫帚，硬着头皮，朝丝薇特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抬手挥了挥。
“……嗨？”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内心却已经在呐喊。
这都什么事啊。
“西奥多同学——”
因为飞行速度很慢，少女清亮的声音清晰地随风飘来。
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西奥多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我很好奇呀，”丝薇特歪了歪头，碧蓝的眼眸却直直望进他眼里，“现在我明明用了隐身魔法，你是怎么看见我的呢？”
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西奥多的脑海。
西奥多只觉大脑一瞬间空白，只剩她的疑问在一遍遍地重播。
震惊过于剧烈，甚至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魔力操控在瞬间中断，脚下的扫帚猛地一沉——
“哇啊！”
在周围同学的惊呼声中，西奥多连人带扫帚失去平衡，朝着地面直直栽落。
下坠的风声呼啸过耳，他甚至来不及恐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石板地亲密接触的前一刻，一股强劲而稳定的力道猛地拽住了他的后领——是及时赶过来的普泰隆教授。
教授拎着他的领子，稳稳降落在草坪上，脸色铁青。
“飞行课第一要务是集中精神！去医务室躺着，没缓过来今天不准再碰扫帚！”
得救了。
去校医室的路上，最初的震惊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清醒和急速运转的思绪。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
校医为他点燃了宁神的熏香，淡淡草药味弥漫在单人隔间里。
西奥多小睡了一会，或许是熏香的作用，这一觉沉静无梦。
他醒来时，精神清明了许多，连续被噩梦惊醒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然后他一转头，就看见了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丝薇特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
西奥多闭上眼，默默拉高被子盖住头。
哈哈，一定是还在做噩梦。
“真抱歉，我没想过会害你摔下来的。”少女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语气诚恳。
西奥多一动不动。
“但是，”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现在……需要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对吧？”
西奥多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呵呵。就算你到处跟人说我能看破幻象，别人也只会觉得是我们在合伙吹牛，异想天开。”
“你说的有道理，那如果是「玛尔巴斯」呢？”
被子下的西奥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本该消亡于历史的遗留，如果被外界所知，会很麻烦吧？”
少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他的沉默。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呼——”西奥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掀开被子坐起身。
脸上的轻松、困倦或烦躁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你想做什么。”
“呵呵，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少女双手合十，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巴处，脸上重新绽开那种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
“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代价嘛……只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说来听听。”
“首先呢，”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把埃尔默送给你的那瓶药剂给我。”
西奥多没有犹豫，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水晶瓶，随手丢了过去。丝薇特稳稳接住，对着光线看了看里面浅蓝色的液体。
“西奥多同学真是爽快。”她将水晶瓶收进随身的挎包里，“不过，建议你，对埃尔默给的任何东西，都多留个心眼。”
西奥多挑了挑眉。
这算是附赠的友情提示？
他不在乎，他本来也没想过用那瓶药剂。
“行了，可以别烦我了吧。”
“呀，那可不行啊。”
丝薇特半眯起眼睛，笑容依旧，眸光却沉淀下来。
“后面可还需要你配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