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利兰普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晨光斜射进屋内,将桌面一分为二——光明与阴影,泾渭分明。
薇薇安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按年份堆叠的纸页上。七十余年的罪行被压缩成墨迹和数据,沉默地指认着一个名字。
“我会借由确认继承人一事,召开一次所有人都必须到场的家族会议。”
伊莎贝拉的手指抚过纸页边缘,触碰一道道陈年的伤疤。
“届时,你和我将在所有人面前,揭露埃尔默的罪行。”
她在“你”字上微微一顿,惊得薇薇安肩线绷紧。
“走神了?在想什么?”伊莎贝拉抬起眼。
“没……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伊莎贝拉没再追问,她将埃尔默的实验记录按时间排序好,而有关于那位洛伊先生的记录,全都被她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边。
那些纸页更旧,边缘泛黄卷曲,还沾染了些干涸的血迹。
“家族里的人现在还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期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你可以露露面了。”
薇薇安迎上伊莎贝拉的视线。
四年了,她仍会在这样的注视下感到某种无形的重量——一种被全然看见的、温暖的沉重。
伊莎贝拉轻易捕捉到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
“紧张了?”伊莎贝拉的唇角弯了弯,眼角的细纹柔和下来,“放轻松,好孩子,你完全能担得起继承人的位置。”
薇薇安抿了抿嘴唇,她看到了伊莎贝拉眼中交织的情绪:
怜爱,赞赏,鼓励,期盼,还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担忧。
她的耳畔又响起了西奥多那时所说过的话:
「你有考虑过你的养母和你背后的家族吗?」
如果西奥多为了找到洛伊先生被藏匿的地方,去跟女神大人告发埃尔默的事怎么办?
母亲……还有母亲的母亲,她们力排万难守护的家族该被置于何地?
她不该那样的,她不该那么冒险,她不该那么自以为是。
自负酿成的苦酒,此刻正灼烧着她的喉咙。
“如果……我辜负了您的期望呢?”
薇薇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她低下头,回避了伊莎贝拉的目光。
“唰啦”
纸张从伊莎贝拉手中滑落,散了一桌。
她没有去捡,只是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缓缓起身,走到薇薇安面前。
距离近了。伊莎贝拉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起这个孩子。
自她们认定关系起,已经过去四年的时间了。
四年,当初只及胸口的少女,如今已高出她半头。
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她竟没有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肩膀变宽了,下颌线条褪去稚嫩,那双蓝眼睛深处,比初遇的那年沉淀了更复杂的东西。
薇薇安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这是她一手教养大的孩子。
她怎么能没注意呢?她怎么能忽视少女那颗认真的、固执的、却又敏感的心呢?
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薇薇安肩上,又安抚般地捏了捏。
薇薇安被吓得猛地一抬头,而后有些茫然地看向伊莎贝拉。
四目相对,温柔的蓝色眼睛落入另一片更为温柔的蓝。
“你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心事了。也不能这样说,你以前就很有自己的想法。这样很好,说明你是个很聪慧的孩子,你很独立,你的内心里很有力量。”
伊莎贝拉的手指勾起一缕薇薇安的头发,慢慢地揉捻,似是在整理思绪。
她斟酌着字句,不希望自己表现得过于严肃。
“从我正式成为你的母亲以来的时光里,你一直是一个认真、努力、不气馁的好孩子。我从未对你的想法刨根问底过,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一个不会放任事情搞砸的孩子。你的不服输、你的责任心,我都看在眼里。”
她放开了那一缕发丝,将手贴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皮肤微凉,底下是年轻血液奔流的温度。
轻轻摩挲,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抚过的每一寸皮肤的肌理。
“薇薇安,无论如何,你都是令我骄傲的孩子,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女儿。”
薇薇安一把抱住了伊莎贝拉,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低声啜泣。
“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您失望……”
伊莎贝拉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声音低沉,像天鹅绒擦过耳朵:
“还有我在呢,薇薇安。不必给自己那么重的负担,自己处理不好的事情就交给母亲。”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叩门的响声。
伊莎贝拉示意薇薇安整理仪容,待她拭去泪痕,才扬声道:“请进。”
西奥多推门而入。
他眼下的乌青在晨光里无所遁形,显然,他前一晚又没睡好。
他进门后快速打量了一下室内,布置的很简单——凌乱的办公桌,花瓶里的花是新换过的,小小的相框与花瓶紧挨着,文件摞得能有半米高。
桌面上乱作一团的纸页,西奥多认出来那是薇薇安从埃尔默的密室带出来的实验笔记。
两张沙发摆在办公桌正前的两侧,展架上是各种奖杯,墙面上也挂满了奖章。
打量过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脸上。
“日安,伊莎贝拉女士,以及——”他拖长尾音,嘴角轻轻扬起,“丝薇特小姐?”
薇薇安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没有接话。
“日安,西奥多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伊莎贝拉关切道。
“倒也没什么,”他面上换了一副和善有礼的笑颜,“我来,是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请说,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可能为你提供帮助。”
“「囚月之塔」的钥匙。”
伊莎贝拉皱起眉。
“「囚月之塔」?”
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唉——”西奥多叹了口气,褪去笑意的包装,显露出几分疲态,“我就直说了吧,伊莎贝拉女士。”
他掌心向上,朝薇薇安的方向一展,“那边那位‘丝薇特’——或者说,薇薇安·莱奥德格兰斯小姐——是您的女儿,我已经知道了。”
伊莎贝拉倏地看向薇薇安,眼中疑问一闪而逝。
“另外,埃尔默藏了个有精灵血统的少年这事,我也知道了。”他耸耸肩,“现在,我怀疑埃尔默把人藏在了「囚月之塔」里面,所以来拜托一下您。”
“不可能,”伊莎贝拉果断否决,“「囚月之塔」里不可能藏人。”
“那可真不巧,”西奥多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神紧盯着伊莎贝拉的反应,“我跟踪了他,就在昨天晚上,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那座塔的附近。”
“我们之前也跟踪过埃尔默,从没见他往塔那边去过,”薇薇安出声质疑,“再者,你怎么能确定他去的地方是「囚月之塔」?”
西奥多看向薇薇安,眨了眨眼睛。
“我的眼睛能看到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么,薇薇安小姐?”
薇薇安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良久,她转向伊莎贝拉说道:
“母亲,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伊莎贝拉的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她找过很多地方,埃尔默的宅邸、他同党的宅邸,她连那些人家里地下室的布局都摸得一清二楚。密室密道一类的也不必多说,每一家每一层的平面图她都分门别类整理过。
她甚至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家族领地之外。
可就算是这样,她连那位洛伊先生的头发丝都没找见过。
她唯独没想过,埃尔默能够疯狂至此,敢把手伸向禁地。
“西奥多先生,我可以给你钥匙,”伊莎贝拉一字一句地说,“但……还需要你配合一下我们。”
西奥多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没人知道他心底真实的算盘:这个关于“塔”的结论,仅仅源于昨夜一场梦境。
梦里,他又进入了那间密室————
在梦里,他窥见了密室之上,那座塔的全貌。
空旷、黑暗,墙壁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文,扭曲着、变幻着。
他想,这大概就是维基兰描述的「囚月之塔」了。
哪怕那只是潜意识拼凑的幻影,只为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去确认。
“乐意之至,伊莎贝拉女士。”
————————
西奥多离开后,室内恢复了寂静。
“母亲,就这么把「囚月之塔」的钥匙交给西奥多,真的没关系吗?”薇薇安忧色未消。
伊莎贝拉却话锋一转:“薇薇安,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嗫嚅着,还是将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你呀,以后真做了家主,可不能这样冒进。”
“不过,至少他肯接受我的契约约束,而且他也没直接去找女神。”她顿了顿,“既是同盟,那就选择信任他吧。”
伊莎贝拉又陷入思绪中,低声自语:“格朗德,他出身于镇守「囚月之塔」的那一条旁支,可我从未想过他协助埃尔默将人藏在塔中的可能……终究是我低估了埃尔默的胆大妄为,没料到他竟然敢对禁地伸出手。”
也是,他那种人什么还做不出来的。
“母亲,如果真像西奥多所说,埃尔默会不会早已惊动了女神和魔法师协会?”
“这才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困惑中掺了一丝冰冷,“魔法师协会或许有他的同党能打点遮掩,但女神呢?那可是她自己的封印之地,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
“除非埃尔默掌握了连神都能蒙蔽的力量……或者,”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女神根本就是知道的。”
她走向窗边,薇薇安静静跟上。
“如果女神是知道的,却选择了沉默,那我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疯子了。”
作为守护这片国土的女神,她究竟是有着无法言说的苦衷,还是她背弃了她的孩子?
“我会去觐见女神。”
作为三大家族之一的莱奥德格兰斯,她这个家主,同时也是最接近女神的臣子。
她必须知道真相。
“母亲,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不必,你留下来为明晚做准备。”
审签又没过,心情差差的,休息几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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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秘钥将启神弃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