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跟踪了?”西奥多有些惊讶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午餐时分,他在校外与维基兰碰头。
自密室那晚后,这名暗卫便被他派去跟踪埃尔默。
“抱歉,殿下,对方很警觉,我没能摸清底细。”维基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西奥多指尖轻点桌面,“今晚我和你一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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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月光被枝桠切得支离破碎。
无名的少年跟丢了他的目标,此刻正有些迷茫地打着转。
“在找我们吗?”
声音自正前方传来。
西奥多从少年面前的夜幕中缓缓现身,与此同时,维基兰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少年身后,截断了他的退路。
月光照亮少年的身形,他一头红发,在月辉下仿佛熔融的琥珀,核心包裹着不熄的暗火。
象牙白的无袖上衣呈现出流畅的垂坠感,下身同色的长裤盖住皮质凉鞋的鞋面。一条红色披帛搭在左肩,与上衣一同在腰间被金色腰带利落收束。小臂的中段一直到手腕处,戴了一对金制的臂环。挺立的领口与宽绰的裤脚上,还有披帛如扇面的褶皱间,都有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样。腰带与臂环上,在花纹的交织处镶嵌着红宝石的装饰。
即便是在夜色里,这一身打扮也相当的惹眼。
不像隐匿的跟踪者,倒像一位走入错误布景的演员。
这就是在暗处跟踪维基兰的人了。
西奥多暗自握紧了藏在外袍袖子里的魔杖。
他会是谁?埃尔默的盟友?
但这身装扮……
西奥多微微眯起眼。
神使。
阿勒克塞信仰的战争之神——奥达克斯,他身边跟随的翼族神使便是这种风格的装束。
但是这红发少年看着也没有非人族的特征——人族作为短生种,基本上不会被选为神使。
不过,既然奥古斯都的守护神都能亲自治理国家,选人族做神使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他真的是神使——
西奥多心里沉了沉。
“你们为什么在这儿?”红发少年先开口了,语气平常,没有跟踪被发现的警惕,倒像是随便问问。
西奥多眉梢微动,“只是路过。”
“哦?那你们要去哪里?”
“这个嘛……”西奥多轻笑,打了个响指。一簇金红的火苗从他指尖跃出,浮在两人之间,柔光照亮了少年的脸。
浅色的瞳孔,还有藏在发丝间的尖耳,看来是森林精灵的混血。
“那得看阁下……算不算是能与我们同行的人了。”
“艾策。”少年报上名字,神色依旧平淡,“和平女神希斯特娅的神使。”
“幸会,神使大人。”西奥多微微颔首,“我是瓦洛尔,这是我的同伴阿尔科。”
他随口胡诌了两个假名。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请回吧。”艾策没有多聊的意思,只一味地驱赶着他们。
越是如此,西奥多便越觉得这其中有异。
“不知这里是有什么禁忌?请别误会,我和我的同伴并无恶意。”西奥多语气放得缓和,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没那么刻意。
艾策偏头望向森林深处,他似乎并未张口,声音却幽幽飘进西奥多耳中。
“这里已经很接近「囚月之塔」的地界了。”
随后,他又转过头,“不管你们的目的地是哪里,都请离开吧。”
西奥多看了看维基兰,耸了耸肩。
“既然神使大人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们只能告辞咯——”
艾策紧盯着二人。
“不要想着耍什么小心思,女神的视线遍及奥古斯都,一切罪恶在此处都将无处遁形。”
这一下着实是给西奥多整乐了。
“哦?”他嗤笑着,朝艾策走了一步,“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
“有疯子抓活人做实验,女神知道么?”
又一步。
“有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刚踏入魔法学院的大门就命丧黄泉,女神知道么?”
再一步。
“有小孩子一夕之间就失去了父母亲人、家破人亡,女神知道么?”
他每说一句,脚下便碾过一片枯叶。
“女神若是知道的话,又为何无动于衷?”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俯身,低头看着白衣的神使。
四目相对,西奥多只在那双暖色的眼睛里看见了冷漠。
森林的夜风拂过,神使的白衣纹丝未动。
“不觉得可笑么……自诩为家庭与和平之神的希斯特娅?”
艾策从始至终一直淡漠地看着西奥多,表情半分变化也无。
“……若非必要,女神并不会轻易干涉属于人的命运。”
“是么,那烦请神使大人也不要过度干涉我的命运了。”西奥多摊手,“多么自讨没趣啊,神使大人。”他又将手臂环抱,“既然不愿意干涉人的命运,那搞这一出跟踪又意欲何为呢?”
“哼,顽固不化。”
艾策倒退了两步,与西奥多拉开距离。
倏地,一股火焰自他脚底高高窜起,只一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形。待火光散去,他已不见踪影,原地只留下了西奥多与维基兰二人。
“殿……瓦洛尔,还要接着查吗?”维基兰问道。
西奥多先是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回应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两人没走来时的原路,而是绕了一圈。
确定不会有人跟着后,施法换了身衣服才随着夜归的人流混入城内。
走进维基兰他们落脚的旅馆后,西奥多沉吟片刻:
“你知道他说的「囚月之塔」是什么吗?”
“「囚月之塔」?您是说刚才那人提到了这个?”维基兰一怔。
“你没听到?”
维基兰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
“您不了解也正常,毕竟有关「囚月之塔」的信息基本上都被封锁了。”
“封锁?”
“嗯,您应该知道,您的姐姐——丝梅洛殿下正驻守在莫罗兹,对吧?”
“与这个有关系吗?”
“那里正是建立于阿勒克塞的「囚月之塔」所在之处。”
维基兰思索片刻,决定为西奥多解释清楚。
“以黑月渊为中心,十三座「囚月之塔」分布在世界各地,是近千年以前建立起的巨型封印法阵。”
“封印法阵?用来封印什么的?”
长见识了,什么东西会需要这么大阵仗的封印法阵。
“据说是一位古老的恶神,但由于时间太过久远,细节已经无从得知了。”
“封印一个……连名字都被遗忘的恶神?”西奥多只觉得荒谬。
“并非遗忘,殿下。”维基兰摇了摇头,“高位者有意翻过那段历史,寻常人又如何能寻到蛛丝马迹。”
西奥多扬起眉。
不知到底是段了不得的历史,还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秘辛了。
“不过殿下,我认为您要找的地方可能与「囚月之塔」无关。”维基兰斟酌道。
“嗯,怎么说?”
维基兰掏出魔杖,轻点虚空。几缕光丝从杖尖流出,在空中迅速勾勒、凝结,一个小小的塔型虚影出现在西奥多眼前。
“「囚月之塔」的构造与一般的塔不同,是由刻印了特殊符文的黑曜石砖搭建,只是个保护内部封印的空壳。”
“并且在大约**十年以前,有两位神秘的魔法师走遍世界各地,加固了所有「囚月之塔」的封印。”
“换句话来说——不可能有谁在塔里建造一间密室的。”维基兰判断道。
西奥多蹙起了眉,沉默良久。
“算了,等弗莱特回来再商议这件事,你先不要去跟踪了,免得又被那神使盯上。”
弗莱特是西奥多的另一名暗卫,前一天已被他派去将一封信送回阿勒克塞。
他要向他的父亲借一样东西。
————————
就在西奥多与维基兰离开森林后不久,月光照不到的更高处,两道目光收回了对下方的注视。
“哎?你说她干嘛要特意跟那少年提起「囚月之塔」呢?”
“为了引导他去探索那座塔呗。”
在弗里西亚境内的「囚月之塔」远处——一座藏于森林间的山丘,两个人影静静立着。
二人都穿着黑色斗篷,但头顶的赤角却暴露在兜帽之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方才说话的人伸手摘下兜帽,一头粉色的短发在夜风中扬起。
“呼~要不我们还是把斗篷脱了吧。”她转过头,赤红的眼睛在昏黑里亮得有些突兀。
“那样太惹眼了。”
“又遮不住头上的角,穿不穿有什么区别吗?”粉发女人撇了撇嘴,手指已经勾住了斗篷系带。
“……唉,随你。”
她笑了一声,利落地解开系带,扬手一甩,斗篷随着夜风滑向远处的树影,转眼没入黑暗。
“你怎么还给扔了,”同伴有些不满道,“要是被人探查到了斗篷上的气息……”
“嗨呀~有什么关系?”粉发女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希斯特娅要是真想管,还能容得下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塔里胡来?”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视线投向森林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巨塔轮廓。
“要不我们也下去看看?我还没见过精灵长什么样呢。”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了么?”
她的同伴伸出指尖,一缕暗色的魔法涌出,起初还算凝实,但越是向塔的方向延伸,便愈加淡薄、涣散。
最终,在几步开外彻底消弭于无形。
“感受到了么?”他收回手,“越靠近塔,对力量的压制效果越明显,不想玩完的话最好离塔远点。”
粉发女人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行吧——”她最终耸了耸肩,转过身,舒展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那走吧~”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也掠过远处那座融入黑暗的巨塔。
“可不能让我们亲爱的女皇陛下久等呢~”
颈椎病有点加重了,会两天一更一段时间,谢谢一直在追书的小伙伴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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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见她听她不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