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在凌晨三点回到宿舍时,塞拉斯不在。
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书桌上放着一张便签:“有事。日出前回。——S”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完全相同。艾德里安把金色仙人掌放在窗台上,与道歉蕨并排。两株植物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绿色与金色,像是某种正在对话的颜色。
他睡了四个小时。闹钟在七点三十分响起时,他的后颈是中性的。不凉,不温热。像是某种等待解读的空白。
今天没有课。但他需要去图书馆,城市图书馆,不是校内图书馆。
这座城市经济富是,修建了图书馆,自然要彰显门面,藏书经典以及占地装修是最佳的手段,各个报刊的新一期都会运送到这里,杂志社出版的无论各类型书籍,也会专门派人送到这里。
本·卡特昨天打电话说,“有东西给你看”。
本的语气很急,像是某种被压抑的兴奋,或者恐惧。
艾德里安在八点十五分到达城市图书馆。本在借阅台后打瞌睡,头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T恤今天印着另一个艾德里安不认识的乐队logo,头发比上次更油腻了。
“本。”
本猛地抬头,眼镜滑到了鼻尖,头发翘成奇怪的角度。“啊!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什么东西?”
本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三楼。B区。第七排。但不是上次那个地方。是更里面的……”本小心翼翼的看着艾德里安,眼中藏不住的惊喜与期待。
“更里面?”
“有个暗门。”本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昨天整理书架时发现的。书架后面有空间。里面有一些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有什么?”艾德里安抱着书籍好奇的问一句,艾德里安经常跑到图书馆看书,各种类型的都有涉猎,渐渐的,与本相熟。
本的表情变得复杂。兴奋与恐惧交织,像是某种正在打架的情绪。
“金鱼。”他说。
“金鱼?”
“诚实的金鱼。”
艾德里安的后颈左边凉了一下。灾祸预警,但程度很低。不是致命的,是某种需要注意的麻烦。
“带我去。”他说。这该不会是什么神秘物品吧?运气有点差,先控制住,再想办法找人解决。
本带着他走上三楼。B区第七排,与上次相同的位置。但本没有停,而是继续往里走,走到书架的尽头,然后,像电影中演的一样。
他推动某本书。不是抽出来,是推动,像是一个开关。
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不是房间。是某种更小的、更封闭的、像是壁橱的空间。但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个
鱼缸。
普通的玻璃鱼缸,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里面有几株水草,几块彩色的鹅卵石,以及——
一条金鱼。
普通的金鱼,橙红色的,在灯光下游动。它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普通的光泽。
“这就是——”艾德里安看着本,语调上扬,但并非惊喜,“诚实金鱼?”
“看着它。”本说,“对它说话。任何话。真话。假话。都行。然后看它的鳞片。”他接近艾德里安,兴奋与恐惧交错。
艾德里安凑近鱼缸。金鱼停在水草旁边,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待。
“我——”他说,“我叫艾德里安。我在便利店打工。时薪三镑五十便士。我在披萨店也打工。时薪四镑二十。”
金鱼的鳞片变蓝了。
从橙红色,变成蓝色。不是普通的蓝,是某种深海般的、带着荧光的蓝。
“它变蓝了。”艾德里安说。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本的声音带着某种被验证的颤抖,“诚实金鱼对真话变蓝。对假话变红。对秘密有特殊颜色”
“说秘密会怎样?”
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鱼缸底部,那里有一小片黑色的鳞片沉在鹅卵石之间。
“那个——”他低声说,“是上一个对它说太多秘密的人留下的。”
艾德里安的后颈左边凉加剧了。
“上一个……人?”
“图书馆的前管理员。
”本的声音变得更低,“他发现了诚实金鱼,然后开始对它有所有的秘密。自己的。别人的、城市的、世界的。你知道这多有诱惑力吗!”
本贴进艾德里安耳朵说,声音带着诱惑。“那是一位对知识无限追求人所幻想的终极愿望,好友,这是对我们的馈赠啊!”
“然后呢?”艾德里安并不容易上当,命运的馈赠暗处明码标价的道理,他并非不懂,相反,母亲把他送进孤儿院之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本吞咽了一下,声音虚浮,“有一天,他变成了金鱼。”
艾德里安看着鱼缸里的金鱼。橙红色的,普通的,在灯光下游动的鱼
“你是说——”他慢慢说,“这条金鱼……曾经是……人?”
“或者!”本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这条金鱼是很多很多人的集合!”
艾德里安后退了一步。他的后颈左边凉、右边温热开始交织。灾祸与幸运。危险与机遇。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问。
本看着他。他的眼睛被厚重黑框眼镜放大,带着某种过度兴奋的褐色,此刻呈现出某种被需要的渴望。
“因为你身上有烤面包的味道。”本说,“老乔说有烤面包味道的人可以信任。以及……”
“以及?”艾德里安,将脚对准朝向门的一侧,慢慢与本拉开差距。人生在世,保护好自己更重要。
“以及,”本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卡片。不是普通的卡片,是某种更厚的、更古老的羊皮纸。上面印着某种符号,与乌鸦硬币边缘的符文相似,但更简单。
“这是?”
“图书馆的特殊借阅证。”本说,“可以进入**区。但只能由被选中者使用。”
“被选中者?”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感觉一切事都想他砸过来
“老乔说你是,”本的声音变得模糊,“或者不是?但金鱼会知道的!”
艾德里安看着手中的特殊借阅证。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黄色光泽,符号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文字。
他的后颈右边温热剧烈跳动。幸运感知。但带着某种即将被卷入的预兆。
“如果我使用它?”他问。
“你可以借到任何书。”本说,“包括那些不应该被阅读的!”
“包括……神秘事物?”
“包括邮差的日记。”
艾德里安的后颈两种预警同时达到了峰值。
邮差。又是邮差。那个在无名杂货铺泡咖啡的古怪老头。那个说”叙事者写故事不是为了被阅读”的。
“邮差有日记?”
“据说邮差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本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每一任邮差都会留下日记,记录故事的走向。”
“上一任邮差呢?”一个至关重要的岗位,不应该会那么容易的轮换。
“变成了金鱼。”本指着鱼缸,“或者是其中一条。”
艾德里安看着鱼缸里的金鱼。橙红色的,普通的,在灯光下游动的。看似人畜无害,实际其中就有一位神秘世界的大人物吗?
它停下了。停在玻璃壁前,眼睛盯着艾德里安。然后,它的嘴张合了一下。
像是在说话?
没有声音。但艾德里安感到某种信息,某种直接传入脑海的。
“你身上有烤面包的味道——”
“以及债务——”
“以及选择——”
“以及秘密——”
“你想知道什么秘密——?”
艾德里安的后颈左边凉告诉他:不要回答。不要问。不要……
但右边温热告诉他:问。知道。理解——
两种预警在打架。左边凉,右边温热。灾祸与幸运。恐惧与渴望。
“我……”他说,声音干涩,“我想知道……”
金鱼的眼睛似乎变大了。像是在期待?
“……我想知道……”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明天披萨店会不会涨薪?”
金鱼的鳞片变蓝了。
然后,某种信息,某种直接传入脑海的信息。
“不会。”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像是孩子得到答案时的笑。
“谢谢。”他说。
金鱼的鳞片从蓝色慢慢变回橙红色。像是在满足?
本看着他,表情复杂。“你——只问这个?”一脸恨不成钢的表情,问一条知晓全部事情的金鱼,竟然就问薪酬!
“不然呢?”艾德里安把特殊借阅证塞进口袋,“问世界的真相?问我父母是谁?问我会不会死?”
“难道不想知道?”
“想。”艾德里安转身,走向暗门的出口,“但知道太多会掉SAN值。这是我在孤儿院学的。有些问题不值得知道答案。”
他还不太想变成鱼缸的金鱼,他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有时候给自己留一份情面,也是一种生存规则。
本跟在他身后,暗门无声地合拢。书架回到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借阅证……”本问,“你会用吗?”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他的手指触碰口袋里的借阅证,羊皮纸的质感粗糙而温暖,像是什么动物的皮肤。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
“现在?”本吹了吹眼睛,跟随艾德里安出去。他依旧在疑惑。
“现在——”他推开通往走廊的门,晨光涌了进来,“我要去打工。时薪四镑二十。比知道世界的真相更实际。还有每周一到周五的早八班课程、实践课,晚自习。这些才是我们要掌握的知识。你们找错人了!”
本站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表情被厚重黑框眼镜遮挡,带着某种过度兴奋的褐色,此刻呈现出某种被理解的释然。
“老乔说得对”他低声说,“你确实有趣。”然后低声笑了几声。
艾德里安走出图书馆时,雾气已经稀薄到能看见街对面的建筑。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普通的乌鸦,黑色的眼睛。它叫了一声,像是打招呼,或者只是普通的鸦鸣。
他的后颈右边温热跳动了一下。幸运感知。
口袋里,乌鸦硬币、邮差纸条、债务乌鸦纸条、以及现在的特殊借阅证,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正在积累的故事。
他走向披萨店。马库斯在门口等他,表情严肃。
“昨晚的客人,”他说,“又来了。指名要你送。”
艾德里安的后颈左边凉开始发凉。程度中等。
“同一个地址?”他问。
“同一个。”马库斯递给他保温袋,“但这次不是披萨。是——”
“是什么?”
马库斯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花盆,陶瓷的,黑色的,里面种着某种藤蔓。红色的藤蔓。正在缓慢地蠕动。
“道歉藤。”马库斯的声音干涩,“与你的道歉蕨相对。客人说:给那个有烤面包味道的孩子。告诉他,债务是双向的。”
艾德里安看着藤蔓。它的叶片是红色的,与道歉蕨的绿色相对。它的茎干在蠕动,像是在呼吸,或者等待。
“如果我不接受?”
“客人说,”马库斯吞咽了一下,“不接受意味着故事提前结束。”
艾德里安的后颈两种预警交织,告诉他:接受,但小心;接,但准备跑。
他接过花盆。藤蔓的触感不是植物的触感。是某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
皮肤的?
“地址?”他问。
“第七街区。十四号。”马库斯说,“但这次不是放在门口。是送进去。”
“送进去?”
“客人开门。”马库斯的声音低下去,“你进去。放下。离开。不要看。不要听。不要闻。”
与莉娜的指示相同。但这次更危险?
艾德里安把道歉藤放进背包,与道歉蕨、金色仙人掌放在一起。三株植物,绿、金、红,在黑暗中像是在开会。
“我去。”他说。
马库斯看着他。那种目光持续了至少五秒。然后,某种类似于担忧的东西,在他过于魁梧的脸上闪过。
“小心。”他说。
艾德里安推开门,雾气涌了进来。他戴上头盔,跨上自行车。
口袋里,乌鸦硬币在发热。背包里,三株植物在呼吸?或者只是他的想象?
他的后颈左边凉、右边温热同时跳动。灾祸与幸运。恐惧与渴望。
故事继续。平凡继续。
至少在艾德里安·莫尔看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