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弦将那三个偶遇的孩子送回老长街。
三个孩子朝她热烈地挥手告别,望着他们洋溢着笑容的稚嫩脸庞,她面露暖意,内心深处锋利的棱角也变得柔软起来。
暮霭褪去,夜色袅袅升起。
两旁的路灯影影绰绰亮起,半昏半昧的月亮悬在遥远的天际。
秒针滴答规律地转动,苏弦在心底盘算着时间,现在卡点刚刚好。
迎着月光,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目的地。
那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便利店。
她第一次来,推开玻璃门,好奇地环顾四周。
跟普通的客人一样,推着小车在饮料区转了一小会,挑了几罐饮料,又停在水果区,她抓起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凝神打量。
她开始精细地挑拣起苹果,很专心很细致,似乎没看见一名同样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女人停在身旁,她戴了顶渔夫帽,垂着头看不清脸。
苏弦挑了十几个看得过眼的红苹果,一把装进塑料袋,提前找店员去称重量。随后又推着小车去零食区转了转,拿了两袋薯片。
拎着一袋子苹果和零食出了便利店,拐到前面路口,她瞄了一眼时间,正好八点钟。
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准点从路的尽头出现,像一只故作乖巧的凶猛野兽,引诱你回到它的巢穴。
司机下车,替她恭敬地开车门。
车辆再次缓缓启动,驾轻就熟地驶上主干道。
从上车开始,苏弦便闭目养神,反光镜中她的眉目雅致平静,仿佛打打杀杀的世界都跟她没有任何牵连。
她只是一个跑来小镇上玩了一天的普通女孩。
现在,她要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远离城市喧嚣的灯火,黑色轿车在花园外稳稳停住。
不用司机提醒,苏弦缓缓睁开眼。
她像是戴了一副虚假的面具——没有笑容,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沉静冰冷如寒潭般的气韵。
宅邸墙上,几株缀着花朵的枝条拂过窗棂,在缥缈的夜风中虚虚晃晃,落了一地的艳红。
越过空落寂静的花园,步入大厅。
“嗨。”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看去——旋转楼梯上,一个岁数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单手撑着高尔夫球杆,傲慢地俯视着她。
似乎在此处等候她多时。
苏弦视若无睹,踩着楼梯从他身边经过。
哗的一下,划破空气的轻响。
高尔夫球杆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横在她眼前,几乎要打在她的鼻梁上。
苏弦这才瞥了他一眼。
苏洋眼底光芒像淬了毒一般,满怀恶意地微笑: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需要向你汇报?”
苏弦不疾不徐地问,眼睫下神光冷沉。
男孩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停在鼻梁前的高尔夫球杆竟然对准她的脸抽过去!
唰!
不出意外,苏弦单手一扬,轻而易举扯住球杆。
楼梯上,她一只手拎着一袋子水果零食,另一只手紧紧箍住球杆,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诡异与荒诞。
如果真要给这幅画面取个名字,不如就叫——平静生活中饱含杀意。
啪地一声脆响!
高尔夫球杆被一把扯过去扔到了楼下,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苏洋视线阴沉而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个头已经比她高了不少,从平视到现在的俯视,他自认为自己渐渐地比她强。
在力量上,苏弦会输给他,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在某些方面,他永远都输给她。
她的面容素净冷白,气息稳健,自带胁迫力,甚至可以用不怒自威这个词来形容她。
她拥有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成熟和理智,似乎在她面前,苏洋永远只能是个没长大的顽童。
就好比现在,明明被找麻烦的是她,她却能一脸冷淡,表情没有任何起伏波澜,而他自己气了个半死。
苏弦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她是绝对的上位者。
没给他任何多余的眼神,苏弦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咔嚓”锁上了门。
她从塑料袋里拎出一袋薯片,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悠哉地看起电视剧。
撕开一道豁口,她一片接着一片地咬着薯片。
目光很自然地下移,拿起一片塞进嘴里,再抬眼看向电视屏幕。
一系列动作顺理成章,哪怕这间房间里安装了监控器也不会显露丝毫端倪。
那袋逐渐空了的薯片里,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张照片。
镜头拉的远,只拍到一个小女孩模糊的侧影,以及背后的墙壁上贴着宣传语——乐生福利院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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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绝对不会认错的!”
接待室里,一对年轻的夫妻情状迫切焦急,不厌其烦地跟调查员辩解甚至发誓:“我女儿就算只是露个后脑勺,我们都能认出来!我们可以拿命起誓,照片上的就是我们的女儿!一定要好好盘问他们!”
另一边的房间里。
乐生福利院的负责人颇为耐心地解释:“我们这里不会贸然接手人贩子送来的小孩,一切符合流程和规矩,这个请您放一万个心。”
“至于照片上的,其实是我们福利院里的另一个小女孩……他们的女儿我们真的没见过,也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福利院里。”
“而且你们也看见了,这张照片明显就是偷拍的,离得这么远的距离,侧影都是模糊的,有没有可能是那对夫妻认错了呢?小孩丢了,父母过于着急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这年头谁家还没个小孩呢,您说是吧?”
……
“不可能!这肯定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发誓!我们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们在撒谎!千万别信他们!”
……
一来一回几个小时折腾下来,也没个实质性的证据,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那对年轻的夫妻止不住地流着眼泪,互相搀扶着走出调查局,每一步都显得那样艰难,不甘心又满含遗憾。
师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无法触及的道路尽头,拢紧的眉心仍未放松。
“……他们两个人都是电视台的记者,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后,就一直到处奔波寻找线索,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估计是认识的人脉吧,他们找来非说在乐生福利院里疑似发现了他们女儿的踪迹,就派了镇里人去调查,压根没他们的女儿。”
“这张照片拍的确实不清楚,没有个正脸,不好判定是不是他们的女儿。”
将热水兑成半温,师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卢骁翻阅着文件,有意无意地问:“我记得你生的也是女儿吧,今年多大了,从来没听你说过。”
师云微微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她在调查局从不会提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档案要填写家属信息,所以才被人知道她有孩子。
师云这两年由于工作能力出众,很快被局里提拔为小组组长,卢骁作为副队长成了她顶头上司。
“今天这对夫妻如果下次再来,就让实习生去处理吧,也该锻炼锻炼这帮新人了,师云,你记得把资料给他们一份。”
卢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随口吩咐道。
多年来他一心扑在工作上,那双眼睛每天都紧紧盯着总队长的位置,做事儿卖力,但也带着不少功利性。毕竟前不久吴隋总队长被吸毒人员捅死后,调查局总队长的位置便空缺了出来,除了卢骁,其他有资历的人也全盯着。
毫无疑问这对记者夫妻女儿失踪案讨不到多少好处。
师云倒也见怪不怪,面上看不出明显的波澜。
交接好案件资料,处理完内勤组送来的一大叠文件,已经接近六点钟。
窗外,赤沉的夕阳沉沉坠落,暮色已至。
她轻轻地拉开抽屉,将压在底部的一份文件夹悄无声息地抽出,快速塞进背包里。
今天可以准时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