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No.8

伴随着动静的渐渐平息,似乎尸群正在朝着远去而行。张远航小心翼翼将柜门推开一条缝,确定所有尸体已经全部汇聚去第三间停尸间后,一个利索的翻身跳下,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谁料一只尸体竟还在门外徘徊,似乎听见活人的动静,猛然张着嘴回头探向门内。然而任凭他如何伸长脖子观察,也没能发现一丝多余的踪迹。

门口的低吼声渐渐远去,张远航从铁门后探出脑袋来。

和同龄人相比,他本就瘦小,为了将自己掩藏起来,他绷直身体,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努力将自己缩在门后的缝隙里,因此哪怕那只没有脑子的僵尸将铁门推到墙边紧靠,也没能注意到躲藏起来的人。

停尸间里一片昏暗,而张远航心里已经有了相应的对策。

他将身上引人注目的白大褂脱下,以最快的速度塞进自己的衣裳中,一闪身绕出门外,趁着所有僵尸没走注意之际低头垂眼融进了尸群。

本身在停尸间里待的时间就足够长,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发白,短时间内融入其中而不被发现绝对不是问题。更何况时间应该快要结束了。

*

王钰棋缩在角落里,面前十几个散发着腐臭味的僵尸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停尸间里来回游荡,时不时地张开腥臭的嘴冲他发出威胁似的低吼声。他屈起双腿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只不过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儿越来越浓厚,让他觉着自己这个半洁癖患者承受了残忍的酷刑。

可他总不能大喊一声:“有本事你们弄死我”一类慷慨就义的话,他怕死。

忽然间,一只惨败模样的僵尸亦步亦趋地朝在尸群中来回穿梭,喉咙仿佛千百年来没上过油的自行车链子一般,发出“嘎吱呜哇”之类的苟延残喘声。浑浊的眼窝里,全白没有聚焦,瞳孔无神近乎涣散的空洞眼神死死盯住角落里的他,随后慢慢挪步朝他靠近,血色的脸庞上僵硬地扯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王钰棋再也装不了淡定,哭爹喊娘地恨不得现在变成蜘蛛能够顺着墙角爬上去,他拼死拼活地将自己缩起来,见对方越靠越近,眼泪挂在脸上顾不得擦,就开始胡乱蹬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卧槽——”

“别叫了。”

一道熟悉又安心的声音从僵尸的嘴里挤了出来。

然而喇叭声太大,王钰棋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虽说嘴里的尖叫小了一半,但仍然紧闭着眼睛不敢松懈。

张远航咬咬牙,将自己的手捂在了他的嘴上,将他接下来的尖叫声全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感受到手心中的余温,王钰棋慢慢睁眼,对上一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绝望之中胸膛内猛然迸裂出火光。

“再叫我就把你扔下了。”

张远航警告他道。

他的目光锁定在王钰棋的手腕,电子手表的倒计时显示只剩下45秒。

确定王钰棋彻底安静下来,张远航站起身,示意王钰棋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随后将手上的什么东西尽数涂抹在上面。房间里只有三两只游荡的僵尸,且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冷柜上。趁着这个空档,张远航把王钰棋拖了两步,并在僵尸们目光挪开的瞬间将裹成球的白大褂扔到另一边去。

——那是他刚才溜在电梯门口扣下来的一些血块。

浓烈的血腥气很快将两三只僵尸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王钰棋目瞪口呆地盯着张远航波澜不惊的脸,总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跳动。

“别抖。”张远航恶狠狠地在他耳边叮嘱。动作却一点不停地拖着还有些发软的王钰棋朝门外走去。

王钰棋一只手抓住张远航温暖的手背,一只手摸上对方的腰间,却摸到一堆柔软的东西。他这才注意到张远航的白大褂也不见了。

走廊里的僵尸大约有五六只,张远航将王钰棋护在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白大褂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来,随后将剩余的血块抹进里面,以标准的标枪姿势从僵尸门的脚下扔到电梯尽头,强烈的新鲜血气很快就引得所有僵尸一股脑地涌了上去,无脑地争抢啃食。

二人趁着这十秒的空挡,一溜烟躲进第一间停尸间里,却不料与一个幼小的身躯撞上了面。

不等这个八岁幼童招呼同伴,张远航立马将铁门狠狠一甩,并招呼王钰棋堵门。

虽然尸潮力量庞大,但15秒的时间,王钰棋坚持的住。

至于这个八岁小僵尸……

张远航阴沉着脸,步步紧逼,身上的腐烂味儿比对方要浓厚的多。冰凉的气压与停尸间融为一体,竟吓得对方连连后退。王钰棋瞧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下一秒,大门险些被撞开。王钰棋顾不上再看热闹,连忙拼死抵住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张远航!”

王钰棋闭着眼,大门有节奏地被撞击,王钰棋的腿和胳膊被磕的生疼,嘴上却惊恐地大喊:

“那到底是个孩子!你不要为了我欺负……”

“叮咚”一声。

张远航面色狂喜,该死的倒计时结束终于停下。

“躲猫猫结束。玩家胜利。”

外头终于没了动静,王钰棋脱力地瘫倒在地,却见那小孩儿的尸体像是一瞬间内没了知觉,即将轰然倒地的一瞬间被张远航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怀里。

他像是于心不忍一般,慢慢摸了摸小孩儿冰冷的头顶,“对不起。”

“死了都不能安生。”

王钰棋满脸诧异:

兄弟。

和他们比起来,咱俩更需要一个道歉吧?!

*

重新如法炮制地将倒了一地的尸体根据铭牌依次推回冷柜。张远航和王钰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对照那份名单,确认了最后一位尸体的名字,王钰棋却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慢慢后退,直至碰到寒冷的铁墙,才仿佛被抽干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

王长卿,他的哥哥,死在了这座医院。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对吧……?”王钰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死死地揪住张远航的衣袖不愿放手。

张远航垂眼,有些苦恼,他明白,王钰棋在一次次化险为夷的惊恐下,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一样的存在。他蹲下身,轻轻叹了口气,只吐出了两个字:节哀。

电梯慢慢上升,“1”的数字指标亮起,叮咚一声后,王钰棋终于彻底摆脱了恶臭味儿的熏陶,头一次觉得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是有多么得来之不易。

张远航却板着脸,他示意王钰棋将腕表借给自己一用。一起同生共死了这么长时间,王钰棋对张远航自然是信任到恨不得把他当亲哥看,立马把腕表从手腕上摘下来递给张远航。

距离副本所说的5个小时已经过了一半,张远航需要将注意力转移到第二个目标上:

确定院长身份。

曹老师和其他护士都不在值班室里,明明刚刚下午一点,即使是病人们已经午睡了,也不至于安静到仿佛荒坟一般吧?

张远航踱步到楼层指示标旁,仔细地将每一层楼的每一个科室全部记忆了一遍,无论是值班室还是主任办公室,几乎一应俱全。唯独院长办公室不见。这个给医院带来神明传闻的人,在这里更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钰棋有些恍惚地坐在外头的候诊椅上,无意识地晃着身子。伴随他的节奏,候诊椅也随着他“嘎吱”“嘎吱”地晃动。

暂时没有任何线索,张远航跟着王钰棋,坐在他的身旁,这个似曾相识的动作,终于让他想起来一个重要人物:

闫睫芸呢?

这三个小时内,她去哪儿了?

他想起,进入副本前,候诊椅上一共有包括他在内的八名玩家,而游戏开始后,同一批实习生里却只有三人,那其他五人呢?

“话说其他人呢?”

张远航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候诊大厅里除了他们二人外,一个活物都没有。王钰棋也有些疑惑,但很快就自我安慰道:“应该是还在其他楼层吧?”

说到这,他摸了摸下巴,脑内灵光一闪:“反正现在也没人,咱们去值班室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歪头,扯出一个僵硬似死人的微笑,“万一有花名册呢?”

张远航想了想,现在的确再没有合适的方法,跟着王钰棋略微沉重的步伐,一前一后地进了值班室。

中午阳光正烈,王钰棋靠在窗边的皮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远航不动声色地一边用余光观察外头有没有动静,一边在曹老师的办公桌上找出一沓文件夹,放在手里飞速“哗啦啦”地翻动。

“找到了。”他一声惊呼,把王钰棋吸引过来。二人把脑袋挤在一起,将这本记载着实习生档案的文件夹摊开放在跟前。

这一批实习生共有十五人。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其中有九人的名字被黑笔拦腰划掉,好像是在做标记一般。

张远航和王钰棋的名字在最下面,原本是被用黑笔划掉,结果在旁边又被重新批注上,再没了动静。

王钰棋还在不解地思索时,张远航已然有了答案,他喃喃吐出冰冷的四个字:“死亡名单。”

“啊?”

王钰棋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反驳他:“会不会是有别的意思?那可是咱们这次的指导老师!……”

说到这,王钰棋诡异地沉默了,他或许也想明白了,曹老师的目的就是把这批实习生中的一些人留在悲伤医院里。由她分配任务,哪里有问题她都知道,她只是借着那些超自然力量的刀,完成目的。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仓库飘荡,所以她每次都会引导实习生去那里,以此供养自己的女儿。但这些动作光凭她一个人,绝对瞒不下去。所以她和这座医院里的某些人做了交换,由她每次分配任务,把所有实习生赶尽杀绝。至于其他人,咱们暂时不知道他们在哪,又经历了什么。”

张远航语速极快,咬字却清清楚楚,王钰棋被这番话惊到连续退后好几步,撞上桌角,险些把水杯打翻。

下一刻,他的身边略过一阵微风,张远航竟已经在他没有看清的情况下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替他挡住了桌角,护住了水杯。

“小心些,动静再大点,被发现了我不会管你。”

桌面上除去“死亡名单”之外就只有记载一些简单备注的备份花名册。张远航快速翻开,很快就找到闫睫芸,而她的名字与自己的一样,并没有被划去,只是单独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与她一同被标记的,还有一个女生。

虽然暂时不懂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但张远航还是先尝试从旁边的一摞材料里翻找,同时将先前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王钰棋看他一路熟悉到仿佛流水线一样的过程,终于知道自己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

张远航的一系列行为,太像一个职业小偷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内驱逐出去,随后跟着他在值班室的其他地方翻找起来。毕竟张远航跟自己一般大,怎么可能是去干那种不正当职业的呢?

“三楼,妇产科。”

张远航终于在另一份花名册上,发现闫睫芸的名字旁简单批注了一个“产”。其他人的名字旁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单字备注,应该是曹老师为了防止记混而做的措施。

“希望她还在那。”

他忧心忡忡地站起身。谁料背后王钰棋同样发现了东西。

张远航一扭头,发现王钰棋从垃圾桶里找出了一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纸条。

“十二点半,二楼会议室开会。整理好病号服后速来。”

王钰棋正一脸失望地打算扔回去,可张远航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如果假扮成病患的模样,风头应该比实习生要小一些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