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池睁开眼睛,只见原本在边角的陶瓷小人距离她近了些,身形笔挺地在原地晃了晃,随后一跃而出。
啪!
正是它们落地的声响。
这一跳将与云息池之间的距离足足拉近了三米多,快到出现了浅淡的重影。
云息池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停下解阵,心念一动,身前便多了一只铁钵。钵底盛了浅浅的一层清水,水面无风自动,波光粼粼。
不出五息,距离最近的陶瓷小人便一头栽上了法阵。法阵纹丝不动,反而袭击者哗啦碎了一地。就在陶瓷小人碎裂的一刹,大阵悄然变化,两段主体竟有一小块呈现融合之象。
云息池立即施下禁锢术。终究晚了一步,仍有一个陶瓷小人自杀式地化为碎片。
融合的边角范围登时扩大数倍。
一滴汗珠顺着云息池的鬓角缓缓滑落。蓦地,她呼吸一顿。
她听到一声铁链拖动。极轻。
下一瞬,云息池陡然一挥袖,火球与利刃在空中相接,迸发的火花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透亮。
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倒吊在房梁上,手中长鞭甩动,对准云息池的防护茧阵又是一挥。
咔嚓——
最外层的法阵现出一道狰狞裂痕。
结丹期。
云息池心思一转,身侧数道火风快速朝怪物旋去。火风未至,怪物却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云息池身侧,一鞭将本就遥遥欲坠的法阵击碎。
太快了。
云息池脑海中登时警铃大作,不得不放缓解阵速度,麻利地补上一道护身阵。
怪物挥着长鞭一顿猛抽,见始终无法把里面的小虫子剥出来,索性罢手。
它后退几步,歪了歪头。灰白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龟缩的人类,迟滞的大脑开始思考如何彻底捣碎这层碍事的王八壳。
交锋一停,云息池这才注意到右眼不知何时重新活络起来,正隐隐发热。但云息池此时没余力搭理它,只关注身前怪物的一举一动。
过了几息,眼前冷不丁贴上一张放大版青灰色面孔。它瞪大了无机质的眼睛,面部肌肉被防护阵挤压得越发狰狞,嘴角上咧,露出暗红的獠牙。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云息池。
怪物口中发出“嚯嚯”的声音,禁锢术中两个陶瓷小人应声自爆。云息池暗道不好,感应到大阵进一步融合了一大片。
还没结束,怪物张开巨口。伴随着陡然出现的尖锐哭嚎,缕缕白烟从陶瓷碎片中被生生拽出,吞入怪物腹中。
散发的气息随之节节攀升。
云息池当机立断停止解阵,立刻催动铁钵。铁钵倒扣着旋至空中,放大如水缸,清水依附在钵底,并未洒出。
怪物往后一跃,数鞭同出,几道光波径直轰向云息池。
这些恐怖的能量在距云息池两米远时便被强制拐了个弯,吸入铁钵。铁钵内水光晃动,清水又积了一层。
云息池瞥了一眼,心下一沉。以清水的增量粗略估算,这几道攻击约莫都有结丹后期实力,如不依靠法器,她的茧阵真抵抗不了多久。而这怪物仅吸收一个房间的碎片便能跃升至结丹后期,若是所有房间都存在碎片,它吸收完全后……原地化神也未可知!
怪物又没得手,喉间发出“嚯嚯”低吼,恼怒般一记狠抽。
仍然被吸入钵中,水位瞬间上升一格。
云息池面色陡变。
结婴初期!
这只铁钵乃四品防御法器,钵内共刻有一百道横纹,可抵御一百次相当于结婴初期的攻击。怪物吸收碎片后未有其它异动,如何直接跨了一个大境界进入结婴初期!
心念电转间,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是这座大阵。
云息池立刻驱使铁钵一同飞出屋外。
甫一飞出,迎面一斧头。云息池不作理会,攻击被铁钵悉数吸收。她看向下方,怪物就站在窗户破洞处呲牙嘶吼,却没有跟来。
又受两击,钵内水位稳定上升。
云息池松了口气,取出一个黑色小瓶,丹药糖豆似的往嘴里倒,囫囵一嚼,闭目解阵。
片刻后,她骤然睁眼,周身雷光涌动,携万钧之势劈向巨像脚底。
轰隆隆——
雷光接连不断地轰炸,爆破声响彻裂谷。雷击处黑烟滚滚隐有火光,夹杂着几分焦糊气味,碎块四处飞溅。
巨像举起斧头欲继续攻击,上半身却好似泄气的皮球般骤然垂下,斧头砸在地面发出巨响,“哐啷”弹了一下。
阵眼已毁,法阵消解。
火柱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云息池一个响指,从身侧飘出数个火团漂浮在空中。
她接过铁钵,心疼地发现积水已涨了小半碗,只得碎碎念安慰自己:“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下方浓烟经久不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云息池心中生疑,掐诀除去烟雾。地面现出大片焦黑坑洼,一缕荧光蜿蜒其间,闪闪发亮。她用指尖沾了一滴轻嗅,面色微讶。
“木本精髓?”
云息池一边接取精髓一边观察巨像,面色复杂。
木本精髓只产于长年累月吸收灵气的树木中,巨像的外壳下莫不是一棵古树?
有点荒谬。
接取完整整五瓶,云息池对着裂口施下一道疗愈术。
处理完坑洞,云息池这才将精力放回右眼。之前忙于应对青面怪物无暇顾及,现下它已经略有些胀痛了。
她无奈地按了按,注入一丝灵力,视野中亮起一点白芒。
白芒?
云息池一愣,循着指引望去,眸色微深。
面容可怖的怪物失去能量支持,硬挺着仰倒在地,眉心上方悬着一团白光。
熟悉的感应爬上心头,云息池赶紧闭眼稳住神思。按住闹腾的右眼,手一招,白光顺从地朝她飞来。
离得近了,散发着白光的物体便显出真容,是一个扭曲蜿蜒的奇特字符。
细看了几眼,云息池心中浮出一个大胆的猜疑。她面无表情地掐了一把手臂:“嘶——疼。”
灵识扫过,并非幻象。
与记忆中古籍里的记载反复比对后,云息池不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极有可能是一枚符文。
古籍记载,符文是符阵术发展至巅峰的标志性产物,其本质是天地规则的具象炼化,可赋予个体相应的规则之力。哪怕在道法昌盛的诸神纪时期,符阵术亦能凭借凝炼符文稳坐诸道巅峰。
可惜随着传承没落,符阵术迅速凋零,多数符文重归天道。灵元大陆现存有记载的符文,均收录在符阵师专属势力——四方岛中。
然而,却在这方封闭秘境里被云息池捞着了一枚。
“运气这么好。”云息池将信将疑地将其纳入储物戒,顺手薅走怪物手中的黑色长鞭,便向上空黑线处飞去。
临近出口时,云息池眼尖地发现壁上有深浅不一的刻痕。
原是一段留言。
“绾绾吾妻,此生挚爱……”
绾绾吾妻,此生挚爱。月前一别,竟成永恒。每念当日,悔恨难言。凡加害者,吾皆抽其魂,长者炼成此傀,其余缚于陶俑,受无尽噬魂孽果,永世供奉其主,阵破方终。愿有来生,执手偕老,相看潮鸣。
云息池只念了前面几句,神情越发沉默。看到“抽魂”字眼时,怪物吸收碎片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俯瞰脚下祭坛半晌,眼睫一颤,而后继续飞向出口。
踏出秘境,云息池捏紧提前备好的回元丹,还没来得及服下,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摇铃。
刹那间脑袋一空,丹丸从指尖滚落。云息池一个趔趄,急忙捂住耳朵。
铃声响自四面八方,细密连绵侵入脑海,即便封住听觉也无济于事。对于本就丹田亏空的云息池而言,此等精神攻击无异于雪上加霜。
被跟踪了,云息池恍惚间想道。
眼前幻影重重,她无力分辨摇铃者的位置,只勉强认出传送阵所在,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传送阵近在咫尺,衣领被人猛地揪起。
双脚离地的仓皇感瞬间拉回云息池一丝神智。她凭借本能与来人过了几招,趁机挣脱束缚闯进阵中,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铃音倏然停下。
一道平稳嗓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瓮中的鳖,枝上螳螂,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另一个声音闷闷道:“她是女的。”
“……”
长久的沉默后,平稳声音多了几分无奈:“走了。”
两日后,某偏远山峰。
嗡——
一股灵力波动从洞穴内荡出,附近鸟兽受到惊吓慌忙四散。灵力波扩散没多远便被法阵尽数阻断,未能外泄分毫。
洞穴中走出一个衣着凌乱披头散发的人来。来人扒开遮挡面目的长发,露出一块横亘整张脸的丑陋胎记,正是乔装后的云息池。
云息池缓慢吐出一口浊气,难掩眉间郁色。
就在方才,她冲击结丹中期失败了。
两日前她利用传送阵金蝉脱壳,远离精神干扰后,神智渐渐回笼。
跟踪者同样可能来自寒山宗,且她当时在秘境搏斗过程中负了伤,又不确定摇铃者的精神干扰是否有烙印功能,权衡之下便随机择了一处偏远山峰藏匿休养。
一待便是两日。
期间彻底抹去了符文残存无几的灵识印记,并顺利将之炼化,取得其认可。
炼化成功之际,许久没有动静的境界壁垒终于有所松动。云息池顺势吞服丹药灵宝冲击结丹中期,不料紧要关头灵力一溃而散,便有了之前那幕。
她在修炼方面一向顺风顺水,这还是第一次晋阶碰壁。
云息池一脸凝重地返回洞穴,再召出符文。机不可失,此次前往中州至关重要,筹码越多越好。
眼下只需注入灵识便可使符文认主,为她所用。
云息池一眼扫过,轻咦出声:“奇怪,这附着的白光好像淡了许多。”
迟疑之下,一个揣测浮上心头。她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做,只往符文内注入灵识。
脑海中多了一丝模糊感应,云息池琢磨着念出:“尸……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