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许久的空间通道，终于等到百年来的第一位访客。
来人步履轻缓，襟带上的暗纹时隐时现，为这空幽之境平添几分诡谲。茫茫空间，充斥着明灭不定的蜿蜒符号，浩瀚如璀璨星河，只此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忽然停下脚步，去摘头顶那颗即将亮起的星星。
只是轻轻一捏，星光落入掌中。下一瞬，所处空间毫无预兆地开始小幅晃动，手中本已暗淡的符号光芒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眉心。
身侧悄然张开一道裂缝，将站立不稳的人吞吸进去。
裂缝开合只在一瞬，通道逐步恢复往日沉寂，却在某个角落，悄然凹出小块塌方。
一年后，灵元大陆东南角。
山脉上空不时划过法器流光，行进方向均指向一处——青山城。
作为东南角声名正盛的修士城邦，正是欣欣向荣的好光景。主城区来往修士络绎不绝，四处人声鼎沸。
而此时，主城中心的珍宝阁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阁内门窗紧闭，没有燃灯。一排排货架井然有序地铺满厅堂，华彩流光和空中悬挂的宝物交相辉映，犹如光河淌动，如梦似幻。守阁弟子趴在桌上，不时“嘿嘿”两声，显然已沉溺梦乡。
一道暗影在书架群中穿梭，身形逐渐清晰。
云息池从最外层书架堆绕出，到楼梯口倾身一探，便折返至厅堂，放下兜帽。流光打在黑色面具上，只照出一双审慎的眼睛。她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一只深红色犀角上，快步走近。
观之大小，至少百年。
云息池眼前一亮，抬手欲探入袖中。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转身走向其他货架。
快速绕了一圈，云息池暗自皱眉，确认右眼仍处于温热状态，逐步回想自己还有哪些遗漏之处。
一年前，她在接引至灵元大陆的空间通道中意外吸纳一截符号，醒来右眼就产生了异变——当它自行发热颤动时，拥有识别和打开结界的力量。
而有前几次经验，她基本可以确定，能引动右眼共鸣之物绝非等闲。眼前所见，显然不够格。而楼下有守阁弟子，不方便行动。
云息池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穹顶。从外形看，珍宝阁共三层，她是从二楼潜入，却未发现向上的通道。
她调动灵力注入右眼，视野中显现出一道黑色屏障。
果然设了结界。
云息池蓄势一跃，接触到结界的瞬间，右眼漫上一层极浅的银色，顺利穿过屏障。
旋即瞳孔骤缩。
灵力竟然被吸走近四成！
云息池心中登时掀起惊风骇浪。上次出现这等消耗还是在一名化神大能的遗迹中，为了打开结界足足耗费四成灵力。
可青山城连渡劫期修士都没有，何来堪比化神强者设下的结界？
莫非消息有误？
云息池迟疑了，若真有渡劫期乃至化神期大能坐镇，此刻她该掉头就走，免招杀身之祸。可她心中是这般想法，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中央的方形银柱上。
第三层实则只是一块圆形小平台，层层阶梯铺送至中心，在最高处支起一根通体泛着银白色冷光的柱子。
云息池的眼神瞬间失焦，犹如被蛊惑般迈上台阶。等她神思清明，赫然已站在银柱旁边，银柱顶端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圆形凹槽。
云息池心头狂跳，莫名多看了几眼，直到头顶一声龙吟伴着探测能量波层层荡开。
猛一抬头，硕大的龙头映入眼中。
珍宝阁内迅速涌入一队巡护弟子，众弟子来到二楼，皆面色一沉。只见阁中防护阵的阵灵已醒，半透明的白色身躯从穹顶探出，龙首四下巡视，低吟不断。
“搜！”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龙灵探查无果，身躯逐渐缩小，盘回穹顶，直至隐去身形。
巡护弟子也结束搜查。
“师兄，仔细核对过了，主架灵宝一个不少。”守阁弟子点头哈腰。
“许是小贼惊动阵灵，慌忙跑了，我会申请增强阁外巡护。现在是紧要时期，一定仔细看守，不能懈怠，听明白了吗。”
“明白！听明白了师兄。师兄放心，一定全心全力！劳烦师兄，多谢师兄！”
一阵脚步声过后，门扉吱呀一声，珍宝阁又恢复了安静。
针落地可闻。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云息池从暗角走出，通过楼梯间隙小心观察。
巡护弟子已全部离开，而守阁弟子的脑袋正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终是抵挡不住困意趴了下去。
云息池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略微放松。冷汗浸湿后背，但她赌对了。
就赌她的信息源为真，设下结界的大能并不在城中。这样她就能利用兽骨项链躲过阵灵探测，哪怕被发现也能通过提前布好的传送阵脱身。
云息池隔着衣物按了按胸口，迅速吞下两颗回元丹，而后来到血犀角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盒。
翻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九枚蓝色方块。云息池拈起一枚放到犀角上，方块顷刻间融化为液体，形成一层淡蓝色薄膜将犀角整个裹住。
接下来便是等待。
云息池一边提防着阵灵显形，一边关注楼下动静，忍不住分神想起第三层银柱。
为了不惊动阵灵，她根本没有使用法术。即便如此，还是被防护阵察觉，说明此阵有更敏锐的响应机制。
银柱之中，便是引动右眼共鸣的灵宝么？
想归想，再探是不敢了。方才一时没稳住心神，险些暴露，如今阁外加强布控，再想偷摸进来可没这么轻松。
为了带走血犀角，她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留下。若是因此既赔夫人又折兵，才是得不偿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待薄膜彻底透明，云息池握住犀角轻轻一拽，手中凭空多出一只血犀角，两只犀角外形和气息一般无二。她迅速将复制品换到货架上，真品藏入袖中，踌躇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指腹不舍地摩挲片刻，压在复制犀角下方。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珍宝阁偷偷溜出，眨眼间消失无踪。
谁也没注意到街角忽然多出一个人。
云息池无奈地碰了碰右眼，眼球轻颤几下，热感逐渐褪去。她压低帽檐，唤出一只墨绿葫芦盘膝而坐，摇摇晃晃飞上天空。
从建城之初到扎根东南角声名鹊起，青山城仅用了三百年，除去前任城主自掏腰包组建珍宝阁，墟市同样功不可没。
墟市，即人为开辟用于自由贸易的空间。青山城的人口流量，有大半是它作出的贡献。
青山城墟市形似壁穴，共十六层，楼梯沿着中心柱盘旋而上连接起整个庞然大物。来往人流几乎都藏在长袍之下，又都压着音量交谈，因此并不喧闹。
云息池来到昨天的铺位，将药瓶一一摆好，售价板往旁边一杵，便没骨头似的窝进躺椅里。
没一会儿，就来了第一位客人。
云息池动了动身子，将板书正面拨到客人眼前。
来人目露震惊，迅速把板书又转了回来，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云息池掩在帽檐下的双眼注视着这一切，觉着此人甚是有趣。
这是她在青山城墟市摆摊的第二天，质疑和犹豫见了不少，这种鬼祟十足的反应还是头一遭。
“咳，道友。”来人握拳抵在嘴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上面写的第二行丹药，都包括哪些？”
帽檐下传来懒散低沉的男声：“强体，美容，特殊功效丹，基础丹，都有。数量看运气咯。”
为少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升入灵元大陆后，云息池一直以男装示人，一手精湛的易容术和伪声再次发光发热。
基础丹！
来人精神一振，立马敲定：“要一组第二行丹药。”
听了这话，云息池才慢吞吞坐起，一瓶一瓶收纳丹药。
交换储物袋时，她暗自往对方手里塞了张符：“道友爽快，此物便当赠礼。”说着轻咳一声，学对方把声音压低，“可作防身。”
对方道了声谢，揣着丹药快步离开了。
云息池起来活动一番，又打着哈欠缩回躺椅里，隔绝外界探究的视线。
不多时，摊前又来两人，一高一矮，身形对比十分鲜明。
矮个半蹲着，逐一拿起药瓶轻嗅，又将药瓶递给高个，露出腕间一串碧玉手链。二人耳语一番，矮个放下药瓶，轻声询问：“阁下丹药如何交易？”
云息池指了指售价板。
两人走近细看，只见背后板书上龙飞凤舞几行大字——
三阶每组一百上品灵石
四阶每组二百上品灵石
五阶每组五百上品灵石
二十滴下品灵液全场打包
每组十瓶，谢绝单买，婉拒赊账
又是一番耳语，二人似乎商定了什么，矮个微微欠身：“阁下的丹药，我们愿意全部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