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内,李隆尧与谢铮相对而坐,两人低着头钻研着眼下的棋局。
李隆尧悠悠喝了一口手边的茗茶,从棋盒中拿出一枚黑子,微蹙着眉思考下一步棋。
仇公公轻轻迈着碎步靠近,正要附耳悄声禀告,李隆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回避谢铮。仇公公立刻会意,当着两人的面说道:“启禀陛下,宁家父子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要……”
李隆尧又摆了摆手,仇公公立刻噤声,侧立一旁。
铜壶滴漏发出阵阵轻响。
谢铮轻笑一声,取白子置于棋盘中,朝李隆尧道:“陛下,该收网了。”
“谢爱卿的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李隆尧理了理衣袖,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吝夸赞道。
“陛下抬爱。”
李隆尧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起身对仇公公吩咐道:“告诉他们,朕有些累了,要小憩片刻,让他们回去吧。”
“陛下就是这般说的,宁大人请回吧。”仇公公俯首朝长跪多时的两人说道。
宁奕舟闻言皱着眉看向宁执,宁执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一口气,他心下已经明了,此事已成定局,不可逆转。
“我们回去吧。”
宁奕舟起身扶起宁执,转身的刹那,看到一旁廊下走过一个人影。
……
离行刑之时不过一刻钟了,刑场外挤满了围观的人。从人群的缝隙中,宁景荣看到了三个身着囚衣的熟悉身影被押着上了刑台。
段清竹的来信迟迟未到,不能再等下去了。
宁景荣挤进人群,高喊着:“等等。”
“景荣。”一旁的裴明哲皱着眉想要拉住她,却被宁景荣一把甩开。
宣读罪状的声音被打断,宁景荣义无反顾地来到监斩官面前跪下说道:“小女宁景荣要为沈家伸冤。”
“景荣,快离开。”沈韫看着她,高声喊道。宁景荣却是充耳不闻。
监斩官不屑地笑道:“三司会审已经结束,陛下也下达了行刑的圣旨,沈家罪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如今说其中有冤情,证据呢?”
“证据一会就到,还请大人再等等。”
“呵,意思就是没证据,那你现在就是平白怀疑三司的办案结果,质疑陛下圣裁,是吗?”监斩官俯视着宁景荣,一字一句道,“以下犯上、目无律法、藐视君威,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怕是宁家担不起这罪名。”
“大人恕罪,还请大人再等等,我已经派人去取证据,很快就到!”宁景荣说着便伏下身、长磕不起。
“时辰快到了,继续宣读罪状……”监斩官像是没听见一般,朝底下的吏员吩咐道。
闻言,宁景荣皱紧了眉,立马抬头求道:“大人,求您再等等……”
“景荣,没用的,你快走吧……”沈韫带着哭腔朝宁景荣喊道,悄悄握紧了手里的物件,那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双手被绑在身后,沈韫看不见,只能用手指一遍一遍描摹着,在脑海中回想它的模样,也回忆着得到它时的场景。那日的漫天霞光,沈韫想着,黄泉路上,她也不要忘记。
“快离开这里,”邱夫人望着宁景荣,留下泪来,“莫要再牵扯进这件事了。”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没意义,保全自身为重啊,景荣,快走吧。”沈未凭连声催促道。
宁景荣对沈家三人的劝阻视若罔闻,只是不断地向行刑官员磕头求情,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直到额头磕出了血痕也不停下。宁景荣求情的声音很快被罪状宣读声淹没,宛如蚍蜉撼树、以卵击石,一切都是不自量力的荒诞闹剧。
一条一条子虚乌有的罪行压弯了沈未凭的脊梁,围观百姓不知真相,有人痛骂他“狗官死不足惜!”,也有人见状不禁扼腕叹息、唏嘘不已。裴明哲看着这般场景,一时心乱如麻,可裴谨“莫要插手”的警告言犹在耳,让他踌躇着不敢上前一步。
“时辰已到,行刑!”令牌落地声随着命令响起,砸落在宁景荣身边,刽子手受命举起砍刀。
宁景荣猛地起身,喊道:“大人不要……。”
“景荣快走!”沈韫哭喊道,她不想让宁景荣看到这一幕,这样对她太过残忍。
砍刀破空声响起,就在这时,宁景荣余光里看到了匆匆下马,挤开人群的段清竹。
还有一线希望,宁景荣顿时睁大了眼,朝她看去。
却见风尘仆仆赶来的段清竹皱着眉、红着眼,对着宁景荣摇了摇头。
紧绷的弦顷刻间断了。宁景荣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败地跪坐在地上,泪水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为什么会没有证据,不可能,不可能!
刀起,刀落。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然而刀刃的砍声与头颅落地声却是那般清晰,震得宁景荣久久无法回神,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梦吗?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这不是梦……
不知不觉间,宁景荣已然泪流满面。
人潮声、惊呼声、小孩的哭声等等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袭来,宁景荣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她想转身看最后一眼。
似血般深红的官袍挡在了她眼前。
宁景荣缓缓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身前的人。萧衍也面无表情地低头注视着她。他身着的红衣上用金丝线绣着凶猛的麒麟,头上戴着黑色发冠,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深不可测。
宁景荣低低地笑了声,也不知是对谁说:“怎么会没意义啊?哪里没有意义……凭什么啊?到底凭什么啊?为什么他们一定得死?……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没有歇斯底里,却是字字泣血。
“没有什么为什么,掌权者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他们活着就是原罪。你我也是一样,不过是执棋者眼中的蝼蚁。要想活着,只能变得更强。”萧衍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宁景荣嘲弄一笑,蓦地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无力地歪倒下来。
“景荣!”段清竹在她倒下的前一刻将她接住扶起,“我们回府。”说着便捂住她的眼睛,抱扶着将她带走。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宁景荣起身、被她捂住眼睛的前一刻,在那短短一瞬里她已经看到了那个血腥场面。仅仅是一刹便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像是扎进身体里的刀又深了几分,之后又毫不留情地一把抽出,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没有话本里漫天大雪或是倾盆大雨,万里晴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昭示他们的冤屈,就好像他们的死真的是理所应当也无关紧要的。
众人像是看了一场乏味的演出,在闹剧闭幕之后,纷纷离场忙着自己的生计,用不了一天,人们就会渐渐淡忘这场意料之中的残杀,而沈家从此之后也只是史书上淡淡的一笔“奸臣”。
直到回到府里,宁景荣依旧没有回过神来,呆愣地靠坐在床上,脑海里思绪万千又像是一片空白。
身边来来去去了很多人,阿竹好像说了什么就急急忙忙离开了,父亲和哥哥一直握着我的手在旁边念叨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大夫来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父亲和哥哥跟着大夫出去了。等人都走了,裴明哲上前低着头说着什么,似乎哭了,我根本不想理会他,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笑。
明明是正午,为什么会这么冷。
宁景荣靠坐着,盯着窗外的一剪树枝,从艳阳高照到暮色沉沉再到华灯初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灵溪端着餐食进来,看着宁景荣一动不动的样子,皱着眉担忧地说道:“小姐,先吃饭吧,一会把药喝了,别想太多了。”
宁景荣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沈家……”灵溪刚说两个字,宁景荣立刻转头看向她。也只有提沈家宁景荣才有些反应。
“沈家……沈家人的……老爷已经带回来了,但是不能带回府,老爷就安排在了西郊的别院。”
重罪之人的尸首会被人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任野兽啃食,并且不允许有人收尸,否则要治罪。宁执将三人尸首带回别院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纵使带回了尸首墓碑上也不能刻上姓名,不然会引来不必要的祸患。
“还有……”灵溪斟酌着有些不好开口,“还有……刚刚门口有位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灵溪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宁景荣。
宁景荣颤抖着手缓缓打开,一只明显清洗过但仍沾染血迹的银质香囊映入眼帘。宁景荣一眼就认出那是她送给沈韫的礼物。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宁景荣喘着气,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血迹,可那污渍就是怎么也擦不掉,她越发焦急起来,更加用力地搓着。
突然,宁景荣停下了动作。
她看向左手手腕上的玉镯,不知道什么时候,晶莹剔透的玉镯上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痕。也许是今日的刑台上磕破的,也许是前几日就裂了只是一直没发现,宁景荣不确定,只能感到强烈的愧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宁景荣轻轻地想将玉镯摘下,可谁知仅是轻轻地一碰,玉镯便四分五裂地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