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傍晚时分,在段清竹前往孟府的同时,宁景荣回了宁府。

正堂里亮着灯,宁景荣没有犹豫就直接走了进去。宁景荣知道她能做的只不过是暂时的逃避,宁执在京城不可能没有眼线,最后早晚都会知道的。

不出宁景荣所料,宁执坐在前厅等着她。

“父亲。”

宁执朝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刹那之间,一个耳光落在了宁景荣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耳中一阵嗡鸣。宁景荣强忍住泪水,转回了偏向一边的脸。她抬起头看向宁执,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喉头阻塞,连着整个胸腔泛着疼,宁景荣闭了闭眼,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宁执看着宁景荣泛红的眼眶,攥了拳头。一气之下做出了过激的行为,他也感到悔恨,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宁家世代忠良,从不参与党争,宁执也从来以清正自诩,宁景荣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打他脸,也是在玷污宁家的名声。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宁执强忍着,沉声问道。

“自然是知道的,”宁景荣喘了口气,强压下心中酸楚,“是我没把宁家的英名看得比人命更重要!”

宁景荣几乎是喊出这句话,她笑了笑,眼里转转悠悠的泪水最后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宁景荣抬手狠狠擦去。

“但是父亲,我这么做真的是错的吗?”

宁执皱紧了眉,他理解宁景荣的心情,他又何尝不着急,但这绝对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理由,宁景荣这是误入歧途。

“景荣,朝堂之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今日孟烨堂帮了你,明日便不知道他要你拿什么来还。你现在是为了沈家答应了他,可他若是日后要让你做出祸乱朝纲之事,你是做还是不做?”

“父亲,没时间了,沈家是因为我们才身陷囵囤的,只要他们平安无事,有什么代价我担着!”宁景荣咬着牙说道。

“真是执迷不悟,你去给我到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宁执像是气极了,拂袖斥道。

宁景荣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她说服不了宁执,但她也绝不会服软,既然做了选择,宁景荣便会坚持下去,哪怕粉身碎骨。

祠堂内,烛火摇晃,宁景荣上了三柱香后便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

牌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宁景荣一一看过,视线最后停留在墨迹最新的那一个。

“阿娘。”

强忍着不肯落泪的宁景荣在此时卸下了所有伪装,泪水夺眶而出,一滴又一滴地砸下。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宁景荣缩着身子,不断颤抖着,无声地啜泣着,不敢惊动先灵,也不敢惹阿娘担心。

“我好累啊,阿娘。”宁景荣低声喃喃着,“我只是想让他们都活下来,这有错吗?”

窗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爆竹绽放的声音,烟花绚烂的光芒从窗沿照进了阒静的祠堂。宁景荣抬起头,这才发现,现在仍是在佳节里,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如今喧闹的声音倒是成了最好的掩饰,宁景荣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任由情绪如洪水般涌出将自己淹没。

门外的宁执站了许久,缓缓抬起的手又放下,再次抬起又再次放下,最终还是不敢推门进去。堂堂的御史大人,向来是义无反顾、雷厉风行,此时却犹犹豫豫,还是当了胆小鬼。

连日来的疲乏劳累此刻成倍涌来,宁景荣盯着晃动的微光,眼前逐渐模糊,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心里想着段清竹此时应该拿到了线索。

身上突然像是盖上什么暖融融的东西,隔绝了早已习惯的寒冷。宁景荣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只见宁奕舟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并伸手整理好了盖在她身上的披风。

“景荣,你还好吗?”

宁景荣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缩着身子在蒲团上睡着了。她撑起身体,重新跪坐好。担心脸上还留着泪痕,宁景荣转过头、抬起手,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宁奕舟皱起眉,强硬地掰开宁景荣捂着脸的手,将她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宁奕舟轻轻地抬起手覆上了宁景荣的脸,不久前的疼痛像是还没有消退,宁景荣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宁奕舟动作却没停,轻柔地抚了抚。

宁景荣瞬间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脸上的掌印有没有消退,或许刚才又擦出了些红痕,宁景荣不清楚,她只知道,此时的她一定很狼狈,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即使是最近的亲人。

“景荣,”宁奕舟轻声开口,像是生怕惊扰了她,“回房休息吧……是父亲说的。”

宁景荣没有应声,她眨了眨眼睛,强忍住泪水,问道:“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这根本说不上什么对错,若一定要说,那错的也不是你,错的是这世道。”宁奕舟用余光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影,叹了口气说道,“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你知道的他不太会表达。”

“景荣,父亲他比我们想的都要多、都要远,朝堂局势风谲云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也是担心你,担心我们宁家,关心则乱,你不要怪他。”

宁景荣点了点头,没什么表示,宁奕舟正想再说些什么,宁景荣突然开口说道:“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宁奕舟怕她还是想不开,皱着眉没有离开,想再宽慰几句:“景荣……”

“哥,我没事,我一会就回去了。”

宁景荣这般说道,宁奕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捡起掉在地上的披风给她披上便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宁景荣推门出来,灵溪一见到她就赶紧走上前来扶住她。

“你没事吧,小姐,腿疼吗?我给你准备了些膏药,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吧,要是实在疼,我现在就去找大夫来,要是伤到了骨头就不好了。夜里风大,披风要裹紧一点。小姐,你冷吗,要不要我煮点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灵溪不清楚宁景荣做了什么会引得宁执大怒,不仅打了她,还让宁景荣罚跪,这可是从来没在府里发生的事。但灵溪身为一个下人也不好多问什么,一时又气又急,心疼得不得了。

听着灵溪在耳边叨叨个不停,连日的阴霾好像驱散了些,宁景荣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一直等着,这么晚了也不去休息,要是我一整个晚上都不出来怎么办?”

“你都被罚了我怎么睡得着觉,要是老爷真罚你跪一个晚上,那我……那我就去敲老爷房门,我就一直跪在门前,替小姐求情,直到他松了口放你出来。”

宁景荣闻言勾起唇角,用怀疑的语气调侃道:“你真的敢吗?”

“我……我自然……我自然不敢。”灵溪磕磕巴巴地回道,最后的“不敢”二字声如蚊蚋。

自小长大,宁景荣自然知道借灵溪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真去找宁执,但她心里也清楚灵溪是真的在意她。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看来是真的没事,”灵溪知道宁景荣又是在拿她取乐,心里松了一口气,之后又不自觉喃喃道,“我相信老爷也不会做得那么绝。”

宁景荣闻言没有吭声,灵溪知道她现在不想提这些,于是转移话题道:“哦对了,段宁在房间里等你。”灵溪这时才突然想起段清竹嘱咐她,要提醒宁景荣。

宁景荣蓦地停住脚步,有些无奈地对灵溪道:”灵溪,你以后能不能先说要紧事啊。”说完不顾腿上的疼痛立刻往房间跑去。

“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嘛,以后不会了,小姐,你慢点啊。”灵溪连忙跟着跑去扶住宁景荣。

“阿竹!”宁景荣猛地推开门,“如何了?”

段清竹面色有些凝重,说道:“孟烨堂这个老狐狸,遛了我们一大圈结果证据还在荆山。”

“孟烨堂的情报来自他安排在胡家身边的眼线,那人正好是胡家派去贿赂官员的人的下属,那人借职务之便私藏了胡家的账本和来往书信,里面有胡家贿赂官员和洪卓的证据,可以证明沈大人对此事一无所知。”段清竹简短地解释道,“现下那证据就在那眼线家中,而那人身份暴露,胡家的人也正在找他。”

荆山与京城相距甚远,便是来回就要几日的时间,如今那人行踪不定,要想及时找到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看着宁景荣一脸愁容,段清竹立马道:“我已经传信给荆山的暗桩派人去找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会亲自快马加鞭去一趟的。别人信不过,你总能相信我吧。”

“阿竹,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就是……”段清竹拉着宁景荣看了一圈,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宁景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勉强牵起唇角说道:“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好的,明日还要赶路,今夜你早些休息。”

夜深露重,宁景荣却是睡不着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心中的恐惧便越发明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