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早就知道我会来?”宁景荣来时便奇怪今日守卫好像格外的多。
“是,”萧衍诚实道,“但没想到是今天,刚刚好我今日来审问沈大人,就被你撞上了。也不知道该说宁小姐是幸运还是不幸。”
一听到“沈大人”宁景荣身体就紧绷起来,急忙问道:“你对他用刑了?”
“放心吧,沈大人很好,我还帮他把妻女接过来了,也算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了。”这话善恶难辨,宁景荣不清楚萧衍的真实意图是真的想让沈家一家团聚,还是方便他拿沈韫和邱夫人来威胁沈未凭。
“她们在哪?还望萧大人能通融通融让我和她们见一面。”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见她们,除了徒增伤悲外,什么用都没有。而且他们或许也并不想见你。”萧衍话中有话,宁景荣却不愿细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做什么?”耗了这么长时间,宁景荣已然控制不住情绪,她红着眼眶看向萧衍,在黑色斗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情憔悴。
萧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转了话题:”我知道你今夜来此是想做什么,跟我过来。“
事到如今,宁景荣也不想空手而归白忙一场,只能跟在萧衍身后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是什么?”
“沈大人的口供,我刚……”萧衍话未说完,宁景荣立马拿起手边的折子看了起来,像是生怕萧衍下一刻反悔不给她看。
口供的内容和宁景荣得到的消息差不多,总的来说就是沈未凭对血书指控的是并不知情,坚称自己是清白的。没什么利用价值,难怪萧衍会好心给她看。
宁景荣合上折子,斟酌片刻说道:“萧大人对此案想必也是一筹莫展,不如让我去问,说不定能问出些有价值的线索,也方便大人办案,不是吗?”说着,宁景荣露出讨好的表情。
“你觉得这件事真的有必要查清吗?”萧衍没什么感情地开口,说的话却是一针见血,宁景荣当即敛了表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是啊,真相对你们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呢?不管沈家死不死,你还是能好好的当你的官,还不用因此招惹朝中权贵。你大可以顺应时局,当个甩手掌柜,反而落得一身轻松。至于那些枉死的人,与你又有何干系呢?“宁景荣盯着萧衍,语气不善。
“宁姑娘不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如今情形也非我所愿。“
“你大可不必这般假惺惺的,你敢说三年前的事与你无关吗?你或许不是主谋,但绝对是个帮凶。谁又知道这件事里有没有萧大人的手笔。”宁景荣越说情绪越激动,竟都忘了此时惹怒萧衍对她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萧衍闻言脸色也越发阴沉,但他今日不是来找她吵架的,他缓了口气说道:“身在朝堂,身不由己。”
两人无言对峙片刻,宁景荣率先低了头,她无法判断萧衍的话是真是假,但她也知道或许这次萧衍有心帮她。宁景荣不去看萧衍,将视线转向桌上放着的其他案卷。
突然,视线被夹在两本折子中间的田契吸引,若是她看的没错上面隐约有荆山的字样,应该是此案的物证。宁景荣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萧衍,见他似乎注意力并不在此处,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荆山的田契,我叫人比对过字迹,是沈大人的笔迹。”萧衍突然开口道。
宁景荣做贼心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原来萧衍并没有不让她看的意思。刚还义愤填膺地斥他为虎作伥的宁景荣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么。”
田契上不仅有沈未凭的签名,还加盖了公章,但内容却是以极低的价格兼并收购田地,这绝不是沈未凭会干出来的事。宁景荣大着胆子往旁边桌子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萧衍的眼色,见他没有要阻拦的样子,便开始肆无忌惮地翻找起来。桌上有一叠卷宗,里面夹着不少类似于刚才拿到的田契与徭帖还有多份内容冲突的黄册户籍。
宁景荣看向了一旁盒子里的公章,皱起了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这些你给沈大人看过吗?”
“自然。”
宁景荣闻言立马走回了刚才的位子,拿起刚看过的口供,又仔仔细细地浏览了一遍。视线顺着文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突然在“人心难测”四个字停住。
人、心、难、测。在什么情形下会说出这四个字?在看到这些物证时,沈未凭又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宁景荣握紧了手中的折子。能拿到公章、能模仿字迹,这必定是身边极亲近的人能办到的,如果是官府中人所为,事情败露也是难辞其咎,但若是沈府里的深得信任的下人就不一定了。
得去查查有没有近段时间辞工的沈府下人,且是身居要职。宁景荣这般想着,抬起头,见萧衍正抱着手臂靠在桌子上,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自己。宁景荣撇了撇嘴,看来他早就有所察觉了,那还在这和她掰扯半天,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宁景荣呵呵一笑,不怎么真心地说道:“萧大人用心良苦。”
萧衍挑了挑眉,回道:”不敢当。“
“你为什么帮我?”宁景荣正色道,“还有三年前……”
“时候不早了,”萧衍打断她道,“你若是再不走,你外面那个朋友怕是要冲进来寻人了。”
宁景荣突然想起来外面还有段清竹等着,耽搁时间长了,要是她进来事情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宁景荣又看了萧衍一眼,他不愿多说,宁景荣再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索性作罢,至少现在他们应该不是敌人。
“多谢。”丢下这句,宁景荣披上斗篷掩面便匆匆离开了。
看着宁景荣的背影,萧衍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如今的荆山案与三年前的容城案相似却也不同,这注定了现在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萧衍心里清楚,但他还是做了多余的事,他给了宁景荣一点点希望,但愿在结果来临的那一刻,这一点点的光亮不会适得其反带来无尽的绝望。
……
“景荣,你可吓死我了,这么久没出来,我都要提刀杀进去了。”
像是经过萧衍默许,宁景荣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诏狱。一见到宁景荣的身影,段清竹急忙跑上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没事,被锦翊卫指挥使发现了,但是他好像要帮我们。”宁景荣简短地向段清竹说明了情况。
“有什么线索吗?”
“我猜应该是胡家在沈大人身边安插了人手,阿竹,你去帮我查查沈府的家丁。”
昏暗的牢房内只亮着一盏烛火,邱夫人盯着那微弱的光芒怔愣许久,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睡着的沈韫。轻轻地替她整理了有些凌乱的鬓发后,邱夫人站起身,来到了牢房的一面墙壁前靠着坐下。墙壁泛潮触感冰凉,但邱夫人依旧紧紧靠着,想挨得再近一些,朝一墙之隔的人喊道:“未凭,你没事吧。“
彼时的沈未凭正站着望向窗外惨白的月光,听见声响,他也来到墙边坐下,同样紧紧挨着,低声道:“夫人不必担心,我没事,萧大人是个好人,他没有为难我。对了,小韫怎么样了?”
“累了一天,她已经睡下了。没哭没闹,以前也没想到她是个这么能吃苦的孩子。”
听着妻子轻柔的语调,沈未凭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此时此刻,他最对不起的便是他的妻女了,愧疚难当,能开口说出的只有“抱歉”两字了。
“有什么可道歉的,都是一家人,有难自然是要同担的。”邱夫人笑着说道,轻松的语气像是要给沈未凭一些宽慰,“我今日还问了小韫她怕不怕,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告诉我,一家人在一起她就不怕。她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未凭闻言,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此时决堤,呜咽声传来,将他最真实的情感暴露在他的爱人面前。
邱夫人也不自觉落下泪来,但仍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继续道:”所以啊,你也不用怕,我知道萧大人将我们带来是借关押的名义保护我们,既然我们都在,那你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成亲时婚书上写了什么吗?不离不弃。一诺即成,那便不会反悔。“
“但是未凭,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邱夫人与沈未凭成婚数十载,哪怕沈未凭的一个眼神都清楚其中深意,如今沈未凭态度模棱两可,邱夫人又怎么能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是,我知道。”沈未凭犹豫片刻说了实话。
“是他吗?”邱夫人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他来沈府三十多年,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要说毫无察觉那一定是假的,事到如今,无数怪异的举动、含糊的话语都重新在脑海中浮现,但是直到那些伪造的书信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沈未凭都不敢相信是他这般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最让人悲哀的或许就是即便他知道了真相,想到往日的恩情,他也还是不愿说出那人的姓名,能聊以发泄的也只有那一句“人心难测”了。
“我……我……”沈未凭唾弃这样的自己,也说不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嫁给你了。”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流出,邱夫人却笑着,像是对着当年做出选择的自己说道,“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