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失守,无论放在哪个朝代也是足够丢尽天家颜面的离谱之事,不出两个时辰,便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闻讯摸黑赶来,把京兆府地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走正门人多眼杂,姜楠闭着眼,只感觉男子应当是穿过了三进三出的大院,绕远从京兆府后门出来的,一路把她抱上了一辆马车。任由他把自己靠在了一张软榻上,姜楠闭着眼轻轻嗅了嗅,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檀香。
马车缓缓开动,他忽然说道:“这里已没有外人。”
姜楠背后冷汗直流,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摊在软榻上装死,还是睁开眼装作很尴尬的样子说“这都被你发现了哈哈哈哈哈”。
然而还没等她在脑子里倒腾出个结果,便听他语气严肃地说道:“你妹妹昨日酉时失踪了。”
姜楠立刻睁开眼,错愕道:“什么?!”
一睁眼,便是月色盈车,银光乍泄,一张清冷面容映入眼帘,眸间带着几分辛厉冷淡的锋芒,姜楠心里不禁由衷感慨:美!
那对漆黑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姜楠意识到不对,当即丝滑一跪,马车空间狭小,一跪就扑在了他的膝前,强忍着这令人尴尬的距离,低垂着头道:“大人,民女也是刚醒,并非故意装睡,请大人见谅!”
“无妨。”他坐在榻上,低头翻看卷宗,“本官有话问你。”不过说是这么说,他也并不急着问话,反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卷宗。
姜楠跪在原地,感觉一炷香的时间都快过去了,他还是一言不发。姜楠知道他约莫是有意在消耗自己的耐性。
但她现在腿上本来就伤痕累累,眼下跪得双腿肿痛,心里又牵挂着失踪的月心,忍不住内心吐槽了他八百遍。
良久,他捏着笔在卷宗上画了一笔,不知看到哪一处,顿了顿,问道:“你在血书上写,酷吏逼供于你?如何逼供的?当日细节是否可以描述出来?”
哦豁!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姜楠刚好答不出来。
她不是姜念心,压根不知道怎么逼供的。
姜楠眼神一慌,顿时语塞。
他目光如电,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沉声道:“若想沉冤得雪,你便不得有半句虚言。”
姜楠咬了咬牙,干脆再次拜了下去:“大人在上,民女不敢胡言乱语。”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
有句话说得好:她有权保持沉默,但只要开口,每句话都是呈堂证供。
因此她选择沉默。
双手压地,额头点手,这个动作保持了许久,她才悄悄睁开了眼,眼角瞥到一双一尘不染的织锦白靴。
只听这位小卢大人在她头顶不疾不徐地开口,仿佛是在安抚她,道:“你不用害怕,本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从今日起,有本官在,没人能害得了你。”
姜楠很感动这个清冷系帅哥突如其来的体贴,但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怎么录下那些口供的啊!
姜楠只觉得余光里闪过一道白,一阵淡淡的檀香忽地靠近,冷不防地被他冰凉如玉的手指抬起了下巴。
姜楠脖子上有大片淤青,被他一碰,顿时吃痛地皱起了眉,想挣脱开,却被他手上一用力,牢牢地掰住。
他欺身半蹲在她身前,姜楠抬起眼帘,一眼便望进他那双冷淡的眸子里。
他举起手里的卷宗,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卷宗,道:“这是你先前的口供,你细细看来,对上面哪些口供存疑?”
姜楠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红的黑的字符,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道:“大人慧眼如炬,只不过……民女不识字。”
他凝眸瞧了她半晌,坐了回去。
姜楠心里后怕——刚才他在试探自己。
她心中还装着一事,姜月心究竟在什么人的手中?
昨日酉时,那么就是昨天在京兆府地牢门口一别之后,没过两个小时就失踪了。姜月心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人间蒸发?姜楠有预感,姜月心的失踪并非偶然,极有可能是昨日上朝作证时,被制造这起冤案的幕后之人盯上。
她可是原主的亲妹妹,虽然这实属是意料不到的事情,但姜楠刚来这个世界就把她搞失踪了,心中自然是自责后悔不已。
姜楠想到,她与姜月心同一天遭受不测,或许皆是同一人安排所为,于是沉声问道:“大人,昨夜暗杀我的那人是否擒到?或许可从他嘴里……”
他道:“死了。”
姜楠惊诧道:“死了?怎么死的?”
难不成下血本派了个死士来暗杀她?完不成任务就咬破嘴里毒药自杀的那种?
说到这里,他不答反问道:“你与聂三娘是何关系?”
姜楠呆呆地问道:“聂……聂三娘是谁?”
他道:“昨夜京兆府地牢失守,狱中大乱,狱卒打开你的牢门时,歹人已经身亡,眉心正中一枚毒针。”
“那毒针,是那聂三娘所投?”
他不置可否,很明显不想让她再反客为主地问下去了。
姜楠也顾不上什么聂三娘,心中仍旧心系着原主妹妹姜月心,她怀里还揣着姜月心昨日送她的油酥饼。准确的说,应该是姜月心送给她姐姐的油酥饼。
等等,油酥饼?
“大人,这家点心铺可以查一查。”姜楠心里顿时闪了一闪,把那只油纸包摸出来,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仔细端详一番,这包油酥已经因昨日姜楠与歹徒的搏斗,被捻成了碎渣,但油纸包却很韧,仍完好无损,可以看出商铺的商号。
她分析道:“月心失踪的时机过巧,大半是有人见她为我作证,故意尾随为之。昨日申时左右,她去了这家点心铺,为了给我买一份现烤的油酥饼……”
说到这里,姜楠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酸楚与心痛来,不等她意识过来,眼泪倒先倏地掉了下来,呜咽了一阵,姜楠知晓这是原主残余的本能在哭,三番两次欲再次开口,却压不住她一腔的委屈,也是,她与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如今听到妹妹失踪,怎能不痛哭?
姜楠等平复了心情,才又道:“……她等了许久,尾随而至的歹徒可能会在附近蹲守月心。大人可向附近茶铺客栈排查,该时辰是否有可疑之人逗留。”
姜楠在游街的时候看见过那家点心铺,人挤人,从店铺门口排出了一条长队,生意极其火爆,不排一两个时辰根本买不到他们家的点心。
小卢大人俯视着她,神色莫辨:“好。”
姜楠有点跪不动了,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不由得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她浑身的伤比她预判得还要严重,简直难以想象在她穿越到这里之前,原主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目光一滞,停留在她的脚踝处。
姜楠不禁脸一红,伸手拉了拉破破烂烂的裙摆企图遮住露出来的脚踝,但是不免捉襟见肘,这里遮住了那里又露了出来,而她从裙子下露出来的脚踝上,都布满了连片的、触目惊心的青紫与血痂。
身前的男人默默把身上的织锦披风解了下来,兜头披在了她的身上,披风又宽又大,垂下去直接遮住了她脚踝上的伤:“你腿上有伤,以后在本官面前就不必跪了。”
“谢大人。”姜楠罩在披风里喊道,从披风里探出头来,他并没有回应她,只见他望向了窗外,眉眼间淡淡的,也不知这他听没听清。
接下来几日,姜楠被关在大理寺地牢里,等候三堂会审。
三堂会审,顾名思义,便是由大荣朝皇帝下诏命朝廷三**司——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的最高长官联合审案。从古至今,能被下诏三堂会审的案子情况都极其特殊,不外乎宫闱内部纷争、民间惊天冤案、官员弄权受贿等等大案。这些大案一般影响极深,轻则动摇天子声誉,重则甚至可以撬动社稷根本,因此但凡皇帝下诏敕令三堂会审的案子,主参审官员在量刑上需要慎之又慎。
姜楠戴着枷锁,哗啦哗啦上得堂来,只见大堂之上,肃静威严,满座刑官,宛如金刚。
她在上堂之前特意被狱卒交代过堂上的几位大人分别姓甚名谁,甚么职务,是以倒也能将眼前几人一一对号入座。
台上正中央坐着的中年男子,阔面垂耳,四方口,美须髯,面色肃穆,一脸浩然正气,正是刑部尚书卢澹山。
他身后坐着一名身着绯红色官服的青年男子,便是卢澹山的副手,侍郎黄霈霖。他出身于武官世家,身材魁梧,剑眉星目,秉性刚烈,嫉恶如仇,原本也打算从军,奈何父亲早早便战死沙场,黄家只留下他一根独苗,他母亲便安排他考科举入士。
两司大理寺卿白大人与御史大夫李大人也转屏风入侧座,协同陪审的还有京兆尹蔡重。
姜楠见时候也差不多了,当即扑倒在堂下道:“民女姜念心,拜见大人,民女有冤,恳请大人明察!”
“把你的冤屈细细说来。”卢大人眯起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说道。
姜楠便把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一遍,她心中也没什么底,口说无凭,她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因为姜月心失踪至今,她就没有讼师为她辩护。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卢大人头一问就让她颇感为难:“姜氏,你在状书上说京兆府司法参军史俊对你屈打成招,你可敢认?”
姜楠的脑子飞速运转,她还真的不太敢认,月心生死未卜,谁知道她落在了什么人的手里,万一是史俊派人抓了月心,她现在指认史俊,不是把月心往火坑里推吗?
一旁的蔡重见她躲躲闪闪,逮着机会,咚咚咚,连拍着桌子冷笑道:“好你个姜氏!临刑翻供,当着大人又言辞闪烁,岂不是戏弄朝廷命官?抄手问事,量尔不招,来人,给她上夹棍!”
此话一出,黄侍郎立刻瞪了过去,他武艺高强,一身杀气颇重,这一眼竟然瞪得蔡重缩起了脖子。
姜楠吓得差点没跪住,立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向蔡重,心里破口大骂,好你个狗官,姜念心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也想得通,姜念心的死罪是他亲自判的,如果翻案了,那么就是蔡重的严重渎职,轻则停俸,重则革职,所以他才想把她往死里相逼,最好能当堂把她整死,他才能保得住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
正当此时,耳边厢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大人且慢,下官以为,姜氏乃一市井妇人,无甚口条,此案疑点颇多,应先传铁铺崔四上堂。”
衙门口的娘子们一阵惊呼——小卢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