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光荣殉职。
然而上一秒,她还满眼车后座油箱爆炸引起的冲天火柱。
下一秒,她就眼前一黑,耳边厢隐隐听见有人语气里带着八百年怨气,洋洋洒洒指天骂地道:
“秋后问斩的人忒多!咱们大理寺的两眼一睁就是干活!我两天都没睡过一顿好觉了!薛福哥你看,你看看你王贵贤弟英俊无比的脸上的黑眼圈!”
姜楠半梦半醒间动了动手指,脑子里一片混沌,头痛欲裂。
谁在说话,说的什么?
问斩?斩谁?
身体似乎被禁锢在四面漏风的狭窄囚笼中,双手双脚戴着沉重镣铐,膝下的车板摇摇晃晃地往前踽踽移动着,时不时还颠簸两下,晃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她艰难地睁开了刺痛的双眼,视线里先浮出几道乌黑阴森的铁栅栏,隔栏瞧去,是条冷清的青石长街,街上人影零星,皆一身布衣棉袍,好奇地探头探脑张望着她。
姜楠心中一惊,微微直起身来,然而顷刻间又痛苦地俯下身子,她浑身伤势不轻,以脖颈处伤势最重,微微一动,便立刻有电击般的剧痛直往她喉骨里钻去。
这……是哪儿?
姜楠双手撑在膝前,吃痛地抬眼,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把她肋骨上的伤口硌得生疼。
于是她哗啦哗啦抖着手上的镣铐,一阵艰难地摸索后,从怀里掏出手来,一个沾着道道血迹的纸团摊在手心。
抖开这张破破烂烂的血书,借着微薄的天光一看,姜楠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魂穿到了一个叫做大荣的朝代。
纸上血字密密麻麻摊了满手,囫囵读完,姜楠大概知晓了原主的身份与获罪经过。
原主与她同姓姜,名唤念心,有一妹妹名唤月心,老家陈仓,一家四口十年前因陈仓旱灾背井离乡,一路逃荒逃进了京城。
然而十年间厄运接连而至,先是姜父给人修筑宅邸意外坠亡,后是姜母半瘫卧病在床,月心又在乐坊学艺耗资颇巨,念心只好沿街卖唱维持生计。去岁冬日,姜母偶然风寒不治身亡,念心囊中羞涩无钱葬母,便插标卖首货与他人,她有几分姿色,被长安首富刘坚看上,买下安置为外室。
人都道她福气不浅,命带奇缘,都穷途末路了还能被长安首富看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而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攀上了刘坚,心中却另有他谋。她本是打定了主意,并不是真心嫁与刘坚,而是趁新婚之夜,偷些盘缠带着妹妹离开京城,回到陈仓老家。
新婚当夜,洞房花烛,她正翻箱倒柜之际,却被提前回了洞房的刘坚抓个正着,两人争执起来,激动之中,念心用瓷瓶把刘坚打晕,接着便逃之夭夭了。哪料刘坚竟然在她逃走后的这段时间里身中十三刀,离奇死亡。
京兆府众官差冒雨连夜将其缉捕归案,把人囚在地牢里审了半年,不过都无甚结果,因为人根本不是念心杀的。期间,其妹月心为她请了最好的讼师辩护,就在她以为自己得以摆脱囹圄之时,情势忽然急转直下,铁铺崔四忽然站出来指认她在新婚前夜买了一把鱼肠匕首。
经仵作验伤,刘坚十三道致命伤,正是出自鱼肠匕首。崔四一句话,就把念心推进了深渊。
有了崔四莫名其妙的作证,主审官京兆府尹便认定杀刘坚者必姜念心,转派了一酷吏审她,十八般大刑伺候。那酷吏残忍无道,接手这桩杀夫案后,夹指板、老虎凳、辣椒水一干酷刑轮番上阵,三日一过,活生生将念心屈打成招,逼得她在公堂上认罪伏诛,只求一死。
三审之后,京兆尹当堂判她秋后处斩。
刑部、大理寺来复核,念心也心灰意冷,草草在卷宗上按了血指印。
而今日,便是她的问斩之日。
这分明是一场天大的冤案!
姜楠一向信奉先发制人,眸光扫过街旁一道掠影,心道来得正好,当街便大呼三声,惊天动地:“冤枉!冤枉!我冤枉!”
车前的两个差役吓了一跳,卯时刚过,正是京城开始忙碌的时分,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听到犯人忽如其来的喊冤声,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王贵霎时色变,连忙扑到她俩面前,焦急道:“嘘!姑奶奶,可别喊了!事到如今,再喊又有什么用呢?”
他之所以这么紧张,倒不是怕路旁看热闹的行人有非议,而是循着姜楠目光的方向看去,十米之外,行驶着一辆颇为低调的马车。
差役在公门里待久了,自然认得出那是辆官车。
现在正是卯时,想必里面坐着的是位正要去上朝的命官。要是任由这个女犯大呼小叫,惊扰了大人上朝,那就麻烦了。
仿佛不够添乱似的,人群里突然又冲出来一个紫衣女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囚车前,边哭边喊道:“姐姐!姐姐!你们放了她!她冤枉!她冤枉!她都说了她是冤枉的!”
姐姐?姜楠打眼一看,但见这紫衣女杏眸樱唇,泪眼婆娑,双目哭得肿如桃核,想必这就是血书里提到的妹妹姜月心。
刻着檀纹的车轮止了转,马车在数十步之外稳稳停下,一道人影俯身下车,不紧不慢。姜楠抬眸迎风望去,远远地与那人隔空对上一眼。
正是清晨,天未破晓,晨雾浓郁。那人带着斗笠,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袖,虽是半隐在雾里,周身那股端凝冷肃的锋芒与威压,却是风刀霜剑般隔着数十米长街与雾海直逼而来。
不只是姜楠,在场之人皆被他身上的气息震得心中一颤。
身旁的随从替他问道:“何人喊冤?”
姜楠盘腿坐在囚车里,迎着微冷的晨风和不远处这人身上比晨风更冷上几分的气场,缓缓说道:“陈仓姜念心有冤,求大人明察。”
男子闻言抬起头来,隔着朦胧的晨雾,利落地一挥衣袖。
随从想必跟了主人很多年,立刻心领神会,继续问道:“有何冤屈?”
薛福立刻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向男子作了个揖:“大人,车上是年初杀害首富刘坚的姜氏,由京兆府蔡大人主理,三审皆认罪,今日由我大理寺提去处斩,许是因畏罪,故而在临刑前突然喊冤。”
男子听了这话,反而提脚绕过薛福,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走上前来。好风送来一阵浅浅冷檀香,姜楠的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男子面容。
他一袭素白月袍,身上亦无多余饰物,头戴斗笠,似是才从千里之外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颇有一股舟车劳顿之色。隔着一道薄纱,看不清这人的五官样貌,不过隐隐可见此人肤色苍白,眼眸漆黑,如霜似雪,甚是威严,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姜楠与他对视一瞬,只觉心弦一震,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虽然不知他是什么人,但看薛福这样毕恭毕敬的态度,应该是个排得上号的人物,于是姜楠硬着头皮说道:“民女冤枉,人不是民女杀的。”
男子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有何证据?”
薛福走了上来,也狐疑地盯着她,似乎还想看她能耍什么花招。
姜楠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血书,穿过囚车的栅栏递给了男子。
男子接过血书,眨眼便扫了数行,身旁的随从出声提醒道:“大人,该走了,再不走,误了点卯,干系就大了。”
“您是……小卢大人!”一旁的姜月心仿佛认出男子,脸上顿时闪过一道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狂喜之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小卢大人,家姐绝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这里面定有蹊跷!人都道小卢大人明察秋毫,家姐明明是被京兆府尹蔡重屈打成招,请大人替我们姐妹主持公道!”
薛福急头白脸道:“你,你你你这个刁妇!竟然在大人面前搬弄是非,蔡大人三次庭审,你姐姐都认罪伏诛,公堂上用刑天经地义,哪来的屈打成招?”
姜月心被他一声怒喝吓得缩起了脖子,手指着小卢大人手上的血书,语气虽弱,却带着股不依不饶之意:“若非屈打成招,这血书是怎么回事?我姐姐大字不识一个,定是狱中有人见姐姐冤枉,为她写下状书。”
随从上前一步,瞪眼呵斥两人:“大人面前喧哗,成何体统?肃静!”
从姜月心和差役的话里,姜楠大概猜到,这个小卢大人应该是掌管刑狱一类的官员,并且品级不低。
安静下来后,小卢大人开口问道:“姜氏,你有何话说?”
姜楠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上辈子也是搞刑侦的,与他算是半个同行。她深知自古以来人命关天,杀害长安首富这样重大的人命案件,眼前男子身为一个刑狱命官,即使没有参与审理,也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因此他肯冒着受罚的风险,在上朝的路上停下来再次询问这起案子,大概心中对案子的真相是有些摇摆不定的。
只要他心中存疑,那么此案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姜楠便开始一一陈言案中疑点:“大人,刘坚并非民女所杀。且此案疑点有二。疑点一,崔四指认民女从他手里买了凶器,当时还白纸黑字在他账本上签了名,可民女根本大字不识,如何签名?”
“疑点二,普通人使用鱼肠刀,手掌脱力容易滑至刀刃,留下深疤。刘坚身上十三刀,刀刀毙命,伤口极深,有七刀刺断了刘坚的肋骨。民女一介女流,一来没有这么大的力道,二来即便有这力道,民女卖唱为生,不擅用刀,如果拿鱼肠刀把刘坚杀成这个模样,手上极易留疤。但是大人请瞧——”
姜楠戴着镣铐,双手伸在那片白纱前。
白纱中的漆黑眼眸淡淡一扫,只见这双手上用刑的痕迹很重,指尖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眼大小的血洞与疤痕,关节处更是青斑累累。
但是独独没有刀疤。
斗笠一动不动,白纱下的男子似乎是目不斜视地冷冷盯了她一阵,审问的口吻道:“刘坚家财万贯,你跟着他后半生衣食无忧,怎么想到要逃婚,回到陈仓?”
原主究竟如何作想,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姜楠想了想,道:“梁园虽好,终非故里。况且刘坚一介商人,酒色财气均沾,又重利轻义,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他“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然而不多时,他却说道:“卢诗,走。”
姜楠的心仿佛被人抛至高空后又狠狠落下,呆呆地望着主仆俩转身就走冷漠无情的背影,怎么回事?
他刚才明明也很认可她的说法,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人!大人!”眼见唯一一个能为姐姐做主的人要走,姜月心也不管了,立刻连滚带爬,膝行上前,揪住随从卢诗的裤脚,“大人!求大人为家姐做主!”
卢诗一低头,再抬起头时面露难色:“大人,这……”
小卢大人回头,冷冷说道:“把她打晕,一并拖走。”
“是。”卢诗出手麻利,一掌劈在月心的后颈上,月心当即晕倒在地上。
姜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随着不远处的那顶官车扬长而去,囚车的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姜楠心中千言万语均汇成一句话——天要亡我!
入法场后,姜楠被人按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狗头铡前。刽子手喝了烈酒,红着眼,杀气腾腾地从身后走来,姜楠脑子一片空白,难道说自己刚穿越过来就难逃一死吗?
这次死后,她又会去哪里?
忽然一片狭小的冰凉落在她的脖子上,冷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她听见台下百姓们纷纷的惊叫声:
“咦?下雪了?”
仰头只见天上须臾云裂,阴风如浪,暗光流影乱纷纷,片刻间便风雪大作,滴水成冰,三千世界玉相连。
“七月飞雪!苍天显灵,莫非真的有冤?”
千钧一发之际,法场外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雪幕之中,一乌衣刑胥急急赶来,怒喝:
“且慢,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