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周阳明开始分糖葫芦,陆安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作期待,谁知周阳明见易丙丁想把自己的糖葫芦分过去,黑着脸迟疑片刻,还是给陆安发了一根,至于易丙丁的那根,自然就给了周阳明。
吃完糖葫芦,白尔的晚餐就做得差不多了,众人吃晚饭的时候讨论起袁邱的伤势,袁邱心知躲不过去,加上他亲爷爷催地比谁都急,索性心一横,便答应今晚就上山偷信。当然,为了安全,这次由白尔的几个狐子狐孙跟着,白尔在外围蹲守,若是被抓,也好撤离。
袁邱啃完最后的鸡腿,便满目悲壮又英勇地去了,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之感,看得白尔只摇头,觉得他这个逼装得大可不必。
一人一狐走后,四门安静下来。苏建明善保养,不爱熬夜,敷完面膜就回去睡了,至于睡着与否,鬼知道。陆安则明显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目前正在确认之中,刚一吃完饭就跑了。
袁盛卿催完孙子,提出要易丙丁陪他出门遛狗。这明显是有话要说,还是私话,易丙丁也没犹豫,拿着不二天就带着袁盛卿去了竹林遛狗。
明月高悬,满地月华。易丙丁随手摘了片竹叶,单刀直入,“说吧,有何事?”
袁盛卿是见过宋丙还的,知道他很想念故人,尤其是这位大师兄,幸运的是,易丙丁还在世,他忍不住想要撮合二人见面。
“大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回上清见见丙还哥?”迟疑片刻,袁盛卿还是开了口。
这话和易丙丁猜得不错,他侧头看过来,坦白道:“想过,当然想过。只是,只能想,做不到。”
“我可以帮忙的。”袁盛卿道。
易丙丁摇了摇头:“盛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袁盛卿曾见过上清三位少年修者的无忧无虑,全我天真,修问白鱼,也曾见过大厦将倾,三人奔于乱世,以善堂济万千烟民,看过小师弟的沧桑晚年,二师兄的凄清衣冠冢,大师兄的飘零人世间,一别经年,三人死的死,老的老,苦的苦,死生不复相见。
犹记那年那山那观,那剑,那少年,意气风发,足风流,惊艳了病童一整个童年。
如今乱世已过,大师兄和小师弟的结局,不该如此。
袁盛卿不肯放弃,“大哥哥,见一面没什么的,这其实就是一道槛儿,见了面,不需言语,槛儿就过了。你和丙还哥哥见到彼此,心里都能释然。”
易丙丁不说话,静静地遛狗。
“我和丙还哥见过面,他一个人守着一个观,有些辛苦。”袁盛卿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能被林叶沙沙声埋没:“可再辛苦,都不及心里苦。他虽不提,但我知道,他很想你和丙清哥。大哥哥,你也想念他。暮年难再见,有机会为何不见?”
易丙丁顿住脚步,抬头望月,一双凤眸里满是涟漪,如一湾凉秋之水,伤感,怀念,遗憾与那弯明月沉落眸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肯消,“见一个人没那么容易,看似隔得是山海时空,跨过去就可以,实则却是两颗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心。我很想见他,可我能见吗?”
此时的一句自问,让眸中的那弯月亮终于碎在了忽然盈眶的泪花里:“我捡回了他,把他一点点带大,让他知道师兄,师父和上清,教他重新信任,告诉他上清是家,我们是家人,他的师兄永远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你们都知道我想见他,可是我做了什么?我把自己教给他的东西全都毁了。”
“我让他一个人回了被烧毁的上清,一个人去处理师父的葬礼,调查师父的死因,我口口声声地答应他,打完那一仗就和丙清回去找他,可我没有带回他的二师兄,我哪个师兄都没有带回来。丙还在最难、最孤单、最害怕的时候,一个人面对被毁掉的家,死去的师父,再也回不来的同门,他会想什么?他会先怨我,怨我说话不算话骗了他,接着便是长久的思念和难过。我让他在这种糟糕的情绪里等了整整六十八年呀。”
他哽咽又喃喃:“六十八年,那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盛卿啊,我让他空等了一辈子,我怎么敢去见他?”
闻言,袁盛卿心底狠狠一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那双痛苦的眼睛,心知自己太唐突了,自责不已,半晌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二人在静默中勉强遛完了狗。
待到下半夜,袁邱二人将信件取回,一行人连忙从各自房间出来,像惊醒的僵尸,实则根本未睡,重新聚在中厅。
碧纱灯笼高悬,袁邱将信件交给易丙丁,后者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随便拆了宋丙还的私人信件,还没等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急脾气苏建明就问了:“上面写了什么,有没有鬼市之人的身份信息?”
“写得当然是我师父的死因,”易丙丁抚摸着熟悉的笔迹,声音有些紧绷,“上面说,当年上清观遭劫,是因为张家指使。当初马贼是要趁乱劫张家的,但是在张清元的斡旋下,那群马贼把目标改为上清,后来,就是藏书阁被抢,上清被烧,所有守护上清的弟子和我师父一起惨死。”
袁盛卿不解:“这张家曾得过上清庇护,大哥哥你们还帮他家驱鬼,张清元为何要引马贼去劫掠上清?”
易丙丁回忆起一件不起眼的往事,倏地抬眸:“为了符箓。张清元曾到上清求过一张镇宅符,说是给家里镇宅用。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在为制作邪符作准备。”
“什么?”袁盛卿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那时候张家就开始惦记上清的符箓了?这也太早了吧。况且,上清还帮过张家,这也太......不会吧?”
张正藩对白尔有恩,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结合掌握的情况,其实可以断定,就是张清元,“在我为恩公报恩时,曾见过张家请奇门、班门弟子挑选宅基地以及打生桩和盘龙柱。能为张家选址并打生桩的弟子绝非一般人,张清元有机会学到奇、班二门的术法,还曾求过上清的符箓,与鬼市□□之人的特点全部吻合。应该就是他了。”
易丙丁不置可否。
“世情薄,人情恶。”陆安唏嘘不已:“哎,常人还是不能揣摩恶人的心思呀。”
他看向易丙丁,问:“此事,宋道长如何处理的?”
“信上说,他杀了张清元和其参与此事的兄弟。”易丙丁道:“以血祭师友。”
上清兵道伐谋,吾本无相,亦有万相,吾是何相,取决于尔,见善更善,见恶更恶。张清元害了上清,那便该以死赎罪。众人对此无异议,但张清元死了,那鬼市的毒品又是谁放的?陆安将问题问了出来。
袁盛卿道:“在我记忆里,张清元当时约莫二十,成家有子,且子尚幼。以我对丙还哥的了解,他不会杀张清元的孩子。六十八年,他的孩子若是活着,恐怕也有六十多了。会不会是他的孩子干的?”
苏建明断言:“肯定是。奇门术法可通鬼神,真让张家人学去,他舍得传给别人?肯定只传给自家后代。”
陆安看过来:“小袁,你之前提的长眉章,警方一直没有找到,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绰号不是印章的章,而是弓长张。如此,追杀你的毒枭,便能跟张家人对上了。”
“陆宗主所言甚是,”袁盛卿道:“我也是这么想得。”
白尔道:“张家自东北沦陷后便回了大庸,彼时东北人民正在被鸦片侵蚀毒害,张家却是在战乱时衣锦还乡,现在想想,张家的财富来源极为可疑。”
“张家在贩卖鸦片!”苏建明道:“从抗战到现在,张家子孙一直在于毒品打交道。不行,咱们一定要找出张清元的后代,把这群祸祸人的害虫全都弄死!”
“老苏,说话注意点,”陆安看了眼袁邱的方向,“现在是法制社会,还有未成年在场,别瞎说。”
袁邱愤恨道:“他们本来就该死!苏叔叔说得没错!”
忽然,啪地一声脆响,袁盛卿一巴掌拍在袁邱后脑勺上,目光看向苏建明,大声道:“你叫他什么?”
糟糕,辈分没顺过来。袁邱唯唯诺诺地喊了声苏爷爷,苏建明在一旁让袁邱改口,别把他叫得这么老,袁盛卿嫌没规矩,不同意,三人立时岔开话题,陷入混乱的辈分与称谓之争。
白尔看向易丙丁,本想让他叫住三人,却发现他表情沉思,有些不对劲。白尔道:“小道士,怎么了?”
“我有个疑惑。”
闻言,闹腾的三人也不闹腾了,纷纷朝易丙丁看来。易丙丁拿着手里的信,思索片刻,“方才白尔说,能为张家选址并打生桩的弟子绝非一般人,张清元有机会学到奇、班二门的术法,可陆安与苏兄便是奇门宗主和班门掌门。为张家做事的弟子再非常人,也不会比你们二人强。可在鬼市,此人设下的术法非你二人能挡,这不合逻辑。”
“要么,霍乱上清的凶手就不是张清元,鬼市黑手另有其人,而非张清元后代。要么,就是张清元从别处学来更厉害的班、奇二门的术法,并非二门弟子所教。”
陆安和苏建明闻言,默默对视,不语。
白尔道:“如你所说,我们当务之急便是要确定上清是否真由张清元所害。那我们应该找一下宋丙还,亲口确认一下这封信。”
易丙丁摇摇头:“有一人比丙还好用,他的存在,能告诉我们真相。”
众人一怔,齐问:“谁?”
“我师父,云中子。”
全我天真,修问白鱼——李致远《折桂令.山居》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无题》
世情薄,人情恶——唐婉《钗头凤.世情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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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